(本故事架空,纯属虚构)
通知是晚上八点送到竹叶巷的。
来人身穿便装,没带警卫,手里只拎着一只公文袋。
顾长风在院门口接待来人。
温文宁正在书房修改二期临床方案。
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来人跟顾长风交谈不到三分钟就离开了。
顾长风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薄纸。
温文宁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爸。”
顾长风转过身,把纸递给她。
纸上只有两行字。
“经上级领导审批,定于1990年1月18日上午九时,在中蓝海举行授勋仪式。请顾长风同志携直系亲属准时参加。”
落款是国家安全部。
温文宁翻过纸,背面印着一行红字。
“共和国勋章。”
她的手指在这五个字上停了片刻。
“爸,火种计划解密了?”
“部分解密。涉及行动路线和海外联络网的内容仍需保密,只对核心决策层开放。”
“解密到什么程度?”
“资料足够支撑授勋决定。”
温文宁看着父亲的脸。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大半白了,面容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
这是二十年潜伏和三种复合毒素留下的痕迹。
“爸,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顾长风没回答。
他从温文宁手里抽回那张纸,折好后塞进中山装内袋。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爸。”
“嗯?”
“妈如果得知这件事,她会怎么说?”
顾长风站在院子里。
头顶是一月份的夜空,不见星光,夜风刮得脸发疼。
他站了十几秒才开口。
“她会说,值了。”
十八号早上七点,顾长风从东屋出来。
中山装穿在身上,扣子从最下面一颗扣到最上面一颗。
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沈正远坐在堂屋里喝茶。
老人看了女婿一眼,放下茶杯。
“站直了,让我看看。”
顾长风在他面前站定。
沈正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袖口再往下拽一拽,露出来的线头多了。”
顾长风低头拽了拽袖口。
“领口呢?”
“文宁昨晚熨过了。”
“我看见了,熨得不错。”
沈正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
顾长风转身。
“长风。”
沈正远在身后叫住他。
顾长风停下脚步。
“穿成这样,对得起那二十年了。”
顾长风没回头。
他的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爸,我先走了。”
“走吧。”
吉普车八点准时出发。
霍渊开车,温文宁坐副驾驶,顾长风坐在后排。
三个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京城街道上,行人和自行车来来往往。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
路边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杈。
八点四十分,车停在西门。
核验证件,安检,再由专人引导。
三个人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厅。
厅里摆着一排红木椅。
正前方是一张讲台,台上铺着红绒布。
已经有人在里面坐着。
罗毅穿着便装站在角落,朝霍渊点了点头。
赵部长坐在前排中间,身边是两名身穿军装的将领。
厅里总共不到二十个人。
没有记者,也没有摄影设备。
温文宁留意到,厅内布置简洁到了极致。
没有横幅,没有花篮,连扩音器都没有。
只有讲台上的红绒布,还有绒布上那个深红色锦盒。
九点整。
赵部长站起身。
“同志们,今天的仪式不公开,不录像,不入公开档案。”
“在座的每一位,都经过严格审批才获准参加。”
他转向顾长风。
“顾长风同志,请上前。”
顾长风从座位上站起来。
温文宁看着父亲的背影。
深灰色中山装,肩膀撑得方正,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顾长风走到讲台前站定。
赵部长打开锦盒。
盒子里放着一枚勋章。
金色底座,红色绶带,正中刻着五颗星。
赵部长拿起文件,开始宣读。
“经国家上级领导批准,鉴于顾长风同志在‘火种计划’中的卓越贡献,潜伏敌方核心情报网络二十年,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为国家安全事业做出了不可替代的特殊贡献,授予‘共和国勋章’。”
厅内没人出声,连窗外的鸟叫都能听清。
赵部长双手捧起勋章,走到顾长风面前。
“顾长风同志,国家欠你的,这枚勋章还不够。但请你收下。”
顾长风伸出双手。
他接过锦盒。
双手很稳,表情也很平。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温文宁坐在下面,视线一直落在父亲手上。
她看见了。
顾长风握住锦盒,十根手指越收越紧。
手背上的筋络绷起,骨节发青,像要把二十年的风霜全压进掌心。
只有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正在拼命压住翻涌的情绪。
赵部长与顾长风握了握手。
“二十年,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活着回来了。顾长风同志,你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
顾长风开口了。
嗓子发涩,但每个字都站得住。
“这枚勋章,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火种计划一共八个人,回来的只有我。其他七个,有四个牺牲在任务中,两个被叛徒出卖,还有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才是该站在这里的人。”
赵部长点了点头。
“他们的档案已经全部恢复,抚恤金也在重新核算。你提的每一条建议,我们都在落实。”
“谢谢。”
顾长风合上锦盒,退回座位。
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罗毅走过来,拍了拍霍渊的肩膀。
“你岳父,硬汉。”
“一直都是。”
罗毅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顾长风。
“刚才接勋章的时候,全场只有你媳妇发现他手在抖。”
霍渊没接话。
他走上前,跟顾长风并肩往外走。
“爸,回家吧。”
“嗯。”
车上,三个人依旧没怎么说话。
顾长风把锦盒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在盒盖上。
温文宁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侧脸。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把颧骨与眼窝间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车窗外。
温文宁清楚,他看的不是街景。
车到竹叶巷,熄火。
顾长风下了车,拿着锦盒径直往院里走。
他没有进堂屋,也没有跟沈正远说话。
他推开自己住的东屋门,走了进去。
温文宁跟在后面,停在门口。
东屋靠墙的矮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
她眉眼清秀,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别在耳后。
温知夏。
温文宁的母亲。
顾长风走到矮柜前。
他打开锦盒,取出勋章,放在照片前面。
金色的勋章被日光一照,亮得扎眼。
红色绶带铺开,像一条小路,从勋章延伸到相框底下。
顾长风站在矮柜前。
他两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这一站便是很久。
温文宁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她听见父亲的呼吸声乱了节拍。
又过了一会儿,顾长风开口了。
嗓音比授勋厅里更涩。
“知夏。”
他叫了一声,停了好几秒。
“你等了我一辈子的答案。”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相框边缘。
“现在有了。”
温文宁站在门外。
她没有走进去。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她也没有擦。
霍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搭在她肩上。
院子里没人出声。
隔壁传来沈正远的脚步声。
老人走到东屋门外,停住了。
他透过门缝看了看屋里的顾长风。
随后又看向矮柜上的勋章和照片。
沈正远转过身,往堂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温文宁听见外公的嗓音,低得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予棠,你看见了吗?你女婿回来了。”
温文宁抬手擦了擦脸。
霍渊在她耳边开口。
“你们一家子,都是硬骨头。”
温文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才看出来?”
屋里,顾长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回不是对着照片说的。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温文宁。
“文宁。”
“爸。”
“上海那家分馆,招牌上写‘知夏堂’三个字的时候,字要写大一点。”
温文宁愣了一下。
这句话,三宝也说过。
顾长风站在屋里,身后的勋章映着日光。
他的嗓子又哑又涩,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让你妈的名字,让全上海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