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号,临床观察室。
十份检测报告整齐地摞在桌面上,每份三十七页。
温文宁从头翻到尾,每页数据都用红笔标出了关键指标。
李振国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等着她开口。
温文宁合上最后一份报告。
“说吧。”
李振国压低嗓音。
“十名志愿者,全部出现逆龄指标。”
“具体数值。”
“端粒长度平均增长百分之零点五三,最高的一位增长百分之零点八。”
“血管弹性?”
“平均提升百分之十五,二号志愿者提升最多,百分之十九。”
“骨密度?”
“平均提升百分之八。”
“认知功能?”
“测试分数平均提升百分之十二,其中五号志愿者从七十六分升到了八十八分。”
温文宁翻开沈正远的报告,推到李振国面前。
“一号志愿者的数据单独看。”
李振国低头查看。
端粒长度增长百分之零点八,在十名志愿者中最高。
血管弹性提升百分之十八。
骨密度提升百分之十一。
认知功能评分从九十二升到九十七。
炎症因子下降百分之三十四。
“文宁,一号志愿者的变化,所有指标都优于其他人。”
“他的基线条件本身就好,药物吸收效率更高,不意外。”
“还有一个变化没写进数据表。”
“什么?”
“他的白发里开始长出黑色新发了。”
温文宁没接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十二月的北京,树叶已经落尽,几只灰雀停在枝杈上。
“毛发色素恢复不在常规检测项目里,却能直观反映机体整体的年轻化趋势。”
李振国也站了起来。
“文宁,三个月前注射首针时,端粒只增长了百分之零点三。我们当时还说,不能排除检测波动。”
“现在十个人,连续三个月的数据方向完全一致,检测波动已经排除。”
“对,已经排除了。”
“那这算什么?”
温文宁转过身。
“才起步。”
李振国抬起头。
“才起步?这组数据拿到世界任何一家实验室,都足以定义一个时代。你说才起步?”
“三个月的数据只能证明短期有效。长期安全性、停药后的持续性、不同年龄段的剂量差异,全都没有答案。”
“李教授,百里路,我们才迈出一里。”
李振国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这个人,就是不肯让人高兴。”
“高兴过头,人容易松懈。”
门被推开。
沈正远站在门口,手里没拄拐杖。
温文宁看向他的手。
“拐杖呢?”
“放房间了。”
“什么时候不拄的?”
“上个礼拜开始。膝盖不疼了,走路也稳,用不着了。”
沈正远走进来,步子稳当。
他在温文宁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数据都出了?”
“出了。”
“我自己的呢?”
温文宁把他的报告推过去。
沈正远翻了两页,停在端粒长度那一栏。
“百分之零点八。”
“嗯。”
“三个月前是百分之零点三,现在是百分之零点八。文宁,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药效在持续累积,并非一次性释放。”
“还意味着什么?”
温文宁抬头看他。
沈正远合上报告,手指按住封面。
“意味着这条路走对了。”
温文宁没回答。
她垂下视线,望着报告封面上的编号。
“文宁。”
“嗯?”
“我今天早上走了六千步。从宿舍走到实验楼,又从实验楼走到食堂,再从食堂绕回来,全程没歇。”
“心率呢?”
“最高时八十二,回来五分钟后降到七十。”
李振国接了一句。
“沈老,您三个月前从宿舍走到实验楼,中途要歇两回。”
“现在不用了。”
沈正远抬手摸了摸头发。
花白的发丝里夹着几根黑色新发,发根颜色最深,往发梢逐步变浅。
“你外婆要是活着,看见我长黑头发,该说什么好。”
温文宁收回视线。
“外公,您的身体变化我都记录了。但这些主观感受和外观变化,暂时不能作为正式结论。”
“我明白。可我活了八十五年,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文宁,这三个月的变化,心理暗示解释不了。”
温文宁收齐十份报告,装进牛皮纸袋。
“下午的内部汇报会,您参加吗?”
“去。不过我只以志愿者身份在场,不代表项目组发言。”
“好。”
下午三点,实验楼三层会议室。
参加内部汇报的人不多。
项目组核心成员五人,安全监察组两人,还有伦理审查委员会的赵康年。
温文宁把三个月的完整数据逐项展示。
三十七项指标,十名志愿者,每名志愿者的变化曲线都画在图表上。
十条曲线方向一致。
全部向好。
没有一条出现逆转或异常波动。
赵康年翻到不良反应记录页。
“三个月内有任何不良反应吗?”
“三名志愿者在注射后首周出现轻微疲劳,持续两到三天后自行消退,未达到一级不良反应标准。”
“其余七人没有任何不适。”
“肿瘤标志物?”
“全部阴性。每月检测一次,三次均为阴性。”
赵康年合上报告。
“我没有异议。”
李振国站起身,走到幕布前。
他指着十条曲线看了半分钟,回过头。
“各位,我做了三十年基础研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数据。”
他语速放慢,字字清楚。
“十个人,三十七项指标,三个月,方向完全一致,没有例外。”
“这批数据摆到国际同行面前,无论使用哪种统计方法分析,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
他停了停。
“里程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文宁开口。
“李教授,这个词写进报告前,请加上限定语。”
“什么限定语?”
“阶段性里程碑。三个月不等于三年,我们还没有长期数据。”
李振国看着她。
“文宁,你就不能让我激动一回?”
“上回您激动了,坐了一下午。这回给您两分钟。”
“你这个人。”
温文宁把报告收进公文包,给每位参会者发了一份抄件。
“汇报材料今天下午六点前送达国务院科技领导小组。各位有补充意见,五点前交给我。”
次日上午,国务院科技领导小组办公室收到报告。
三天后,批示回来了。
八个字。
“加快推进,谨慎扩大。”
温文宁把批示文件锁进保险柜。
李振国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谨慎扩大,是什么意思?”
“可以准备二期临床方案了。受试者范围扩大,每一步都要留有余地。”
“二期需要多少人?”
“至少五十人。年龄段分层,六十到七十,七十到八十,八十以上,分成三组。”
“五十人的药量,原料够吗?”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李振国走后,温文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她翻开黑皮本,写下一行字。
“1989年12月15日,人体预试验三个月数据全部达标,十名志愿者无严重不良反应,端粒平均增长0.53%。批示为:加快推进,谨慎扩大。”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北京,五点多便入了夜。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保险柜里锁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改变人类衰老研究方向的临床数据,另一份是国务院的六字批示。
隔壁传来李振国打电话的声音。
“老沈,您看报纸了吗?没有?那我告诉您,数据出来了,全过了。”
“您问批示有几个字?八个字。加快推进,谨慎扩大。”
“您高不高兴?”
电话那头,沈正远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来。
“等她做完二期再高兴。”
李振国在隔壁叹了口气。
“这一家子,我是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