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巷七号后院诊室。
六周了。
温文宁摘下听诊器。
她把它挂在脖子上。
“爸,攥拳。”
顾长风坐在诊床边。
他左手用力握成拳头。
温文宁两根手指搭上他手腕内侧的寸口脉。
跳得有劲。
节律也稳当。
血管通了。
血流得畅快。
六周前刚开始打灵泉水时。
这脉搏时快时慢。
时不时还漏跳一拍。
当时主动脉弓附近全被侵蚀剂糊着。
血过不去。
全堵在血管里。
脉象摸着就发涩。
现在这股涩劲彻底没了。
“爸,松开手。”
顾长风松开手。
温文宁又摸了一遍。
松拳时的脉象照样稳。
她点点头没言语。
转身在病历本上记下数据。
门外传来拐杖磕地的动静。
沈正远卡着点进了门。
老头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背心。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进门头一件事。
他先瞅温文宁的脸。
温文宁冲他点头。
沈正远没吭声。
大步走到顾长风跟前坐下。
“手。”
顾长风伸出左手。
沈正远三根手指按上寸关尺。
力道从轻到重。
一点点往下压。
诊室里没了声响。
窗外树枝上停着只麻雀。
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过了三分钟。
沈正远换右手。
又是三分钟。
他收回手。
站起身绕到顾长风背后。
手掌贴着脊柱两侧。
从胸椎一路摸到腰椎。
“深呼吸。”
顾长风吸气。
呼气。
沈正远的手停在他左肩胛骨下方。
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
手掌往下挪两寸。
“这儿呢?”
“不疼。”
沈正远收回手。
走到桌边。
他翻开温文宁刚写完的病历本。
又拿起六周前首度打针时的心电图纸。
老头盯着两份单子看了半天。
把纸放下。
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重新戴上。
“文宁。”
“嗯?”
“主动脉弓这块的脉象,我摸着跟好人没两样了。”
温文宁拉开抽屉。
掏出一张手绘的对比图递过去。
“外公您看这儿。”
图左边是六周前的脉象波形。
右边是今天的。
六周前波形凹陷。
那是血管壁弹性差。
今天这波形圆润饱满。
清清楚楚。
“血管弹性恢复了多少?”
沈正远盯着图问。
温文宁伸出个巴掌比划了一下。
“照同龄健康男人的标准,起码恢复了七成。”
沈正远把图纸搁在桌上。
转身冲顾长风扬扬下巴。
“长风,衣裳掀起来。”
顾长风解开扣子。
敞开胸膛。
六周前。
他旧伤处周围还带着一圈暗紫色的淤血。
足有巴掌大。
今天再看。
淤血全缩回去了。
就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颜色也变成了淡褐色。
上一回拆纱布。
伤口还往外渗血丝。
今天这纱布揭下来。
干干净净。
一点血星子都没见。
沈正远弯腰凑近。
伸手按了按旧伤边上的皮肉。
按下去。
松手。
皮肉立马弹回来。
“渗血哪天停的?”
“第四周。”
温文宁翻开病历本指给他看。
“第四周打完第二针,隔天换纱布就没血了。后头三次一直干干净净。”
沈正远直起腰。
走到窗户根底下。
他背对着两人站了半天。
“外公?”
温文宁喊了一声。
沈正远转过身。
用力吸了口气。
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六周。”
“六周就拉回来七成。”
他走回桌边坐下。
拍着桌子。
“文宁,按咱们以前的法子,这主动脉弓伤成这样,能救回来三成就得烧高香!剩下的三成还得拿药熬上两年!
“你才用了六周!”
温文宁没接话。
她知道外公心里翻腾什么。
但灵泉水的事绝不能露底。
她顺着话茬往下接。
“方子开对了,药也对症,好得快正常。”
沈正远横了她一眼。
这眼神摆明了觉得这丫头又在糊弄人。
但他一句多余的没问。
从头一天起。
那瓶透明药水的来历。
他连半个字都没打听过。
“长风。”
沈正远转头看顾长风。
“你自己觉着咋样?”
顾长风把衣服扣好。
“胸口不憋得慌了。前阵子走快了倒气,现在不喘了。晚上睡觉也不用垫那么高的枕头了。”
沈正远连连点头。
掰着指头算。
“不憋得慌,说明主动脉供血上来了。不喘,说明心肺缓过劲了。不用垫高枕头,说明左心室回流压力下去了。”
“好。极好。”
他站起身。
重重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长风,你这辈子欠你闺女大发了。”
顾长风没吭声。
转头看了温文宁半天。
温文宁低头装没看见。
只顾着写病历。
“行了,今天的检查就到这儿。”
温文宁合上本子。
“下一次打针是三天后。爸,你这两天该溜达溜达,别干重活就行。”
“知道。”
顾长风穿好外套。
下了诊床。
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
“丫头。”
“嗯?”
“还得多久?”
温文宁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不是这一阶段。
是全部毒素清干净。
“快了。”
顾长风没再多话。
推门走了。
诊室里就剩祖孙俩。
沈正远掏出旱烟袋。
没点火。
拿在手里来回转。
“文宁。”
“外公。”
“第二阶段治到现在,太顺了。”
老头敲了敲烟锅。
“我本以为中途得遇上坎儿,备了三套救急的方子,一套都没用上。”
温文宁把金针往盒子里收。
“是我方子写得周全。”
“方子周全是一码事。”
沈正远把烟袋搁在桌上。
“这瓶水才是大头。”
温文宁手底下的活没停。
“外公,您不是说不打听吗?”
“我打听啥了?”
沈正远两手一摊。
“我就念叨两句,还不许老头子念叨了?”
温文宁乐了。
“许,您随便念叨。”
沈正远哼了一声。
起身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又折回来。
“差点忘了。下周二军科院有个内部碰头会,李振国让我问你去不去。”
“讲啥的?”
“细胞修复。跟你手头的活对口。”
“去。”
温文宁答应得痛快。
“成,我让人给你留个座。”
沈正远拄着拐杖走了。
温文宁听着拐杖声走远。
才放下手里的针盒。
她站在诊床前。
盯着床单上顾长风刚躺出的褶子。
六周恢复七成。
按这进度。
再有个把月。
主动脉弓和肺动脉分支上的侵蚀剂就能刮干净。
第二阶段眼看就完事了。
接下来就是第三阶段。
温文宁思绪一下卡了壳。
她转身抓起病历本。
翻到今天这页。
最后一行是她刚才顺手记下的四个字。
左颈异常。
刚才给顾长风摸脖子。
左颈动脉深处有个动静。
力道太轻。
她当时只当是自己手劲大按出的错觉。
就没当着外公和父亲的面提。
可现在静下来一琢磨。
不对头。
温文宁放下本子。
几步走到墙角的架子前。
翻出六周前画的全身毒素图。
这是她拿空间高阶设备扫完。
亲手描下来的。
图上标着三种毒。
第一种在经络。
早清干净了。
第二种在血管。
清了七成。
温文宁的手指点在图上第三个红点上。
颈椎两侧深层。
当初扫这东西的时候。
它安分得很。
一动不动。
所以她和外公拍板。
先把前两种厉害的解决掉。
最后再动它。
可今天。
她实打实摸着动静了。
温文宁双手撑在桌沿上。
眼睛紧盯着这个红点。
前两种毒被清。
打破了平衡。
把第三种招惹醒了?
这三种毒能在顾长风身子里安生待二十年。
肯定有牵制。
现在牵制没了。
温文宁直起身。
反手锁死诊室的门。
进空间。
直奔高阶医疗器械室。
她把今天摸脉记下的波形数据输进分析仪。
又调出六周前的底子做对比。
机器转了三分钟。
结果蹦出来了。
温文宁看着屏幕。
脸色煞白。
第三种毒素的活性指标。
从极低。
蹿到了一成多。
翻了好几倍。
不光活了。
它还挪窝了。
六周前它缩在颈椎两边。
现在顺着颈动脉内壁往下爬了不到两厘米。
奔着心脏去了。
温文宁盯着屏幕上这条红色的轨迹线。
一成多的活性。
搁在外头任何一家大医院都查不出毛病。
数值太低。
但她门儿清。
这东西一旦挪窝。
就不会停。
让它爬进心脏瓣膜。
顾长风就彻底交代了。
温文宁退出空间。
站在诊室正中间。
日头打窗外照进来。
晒在脚背上。
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抬头看墙上的挂历。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七日。
照这毒素爬行的速度算。
顶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内。
她得把第二阶段利索收尾。
还得找出弄死第三种毒的法子。
温文宁闭上眼。
咬紧后槽牙。
金叶银兰的第五片花瓣。
必须在这三个月里开出来。
得下猛药催它。
温文宁睁开眼。
抓起笔在病历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三号毒活化。
向下移。
限期九十天。
写完。
扔下笔。
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
推门出去。
院子里。
秦岚正搭着竹竿晒被子。
瞧见她出来。
笑着打招呼。
“查完了?你爸刚出门溜达去了,瞧着精神头足。”
温文宁勉强笑了笑。
“嗯,恢复得挺好。”
她没透实底。
没想出办法之前。
说出来也是白让人跟着干着急。
外公不能说。
霍渊也不能说。
她自己先扛着。
扛出一条活路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