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文宁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惊动家里的任何人,只是对霍渊说,实验室那边需要她送一批“高原适应口服液”的样品,去做最后的封存备案。
霍渊知道她心里的打算,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替她理了理衣领。
“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
他的眼神,沉稳而坚定,给了温文宁莫大的勇气。
吉普车一路向西,驶入了那片地图上不存在的区域。
军事医学科学院的守卫,比“岐黄计划”实验中心还要森严数倍。
温文宁凭借着李振国教授特批的文件,和她那张拥有最高通行权限的工作牌,才得以进入。
负责接待她的,依然是钱学东教授。
“温顾问,样品交接在三号楼的药品检测中心,我带你过去。”
温文宁点了点头,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建筑。
“钱教授,听说沈正远沈院士也在这里工作?他可是我们所有学医之人的偶像,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远远地见上一面?”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好奇,像一个见到了偶像的小粉丝。
钱学东笑了笑,显然对这种请求习以为常。
“沈老啊,他一般都在五号楼的生物化学实验室,那个地方,没有他的允许,连我都没权限进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
“不过今天巧了,他上午好像要去指导一个博士生的课题,应该会在公共实验区那边。”
钱学东看了看手表。
“我们去三号楼,正好要经过公共实验区的大走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隔着玻璃看到他。”
温文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从二号楼到三号楼,有一条长长的全封闭玻璃走廊。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另一侧公共实验区里的一切。
当他们走到走廊中段时,钱学东忽然停下脚步,朝里面指了指。
“看,那就是沈老。”
温文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一眼,她的脚步,就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隔着一层明亮的玻璃,在那个充满了各种精密仪器的巨大实验室里,站着一个老人。
他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身形清瘦,但腰板,却挺得像一杆标枪。
那是一种只有常年经受严格训练的军人才有的姿态,即便老了,也刻在了骨子里。
他正侧对着温文宁的方向,低着头,不知道在跟面前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温文宁听不见。
但她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深邃而清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学者风骨。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他那双正在操作仪器的手上。
当温文宁看清那双手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双属于外科医生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便已经不再年轻,依然显得稳定而有力。
那双手……
和她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温文宁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和玻璃对面那双苍老的手,在空中,无声地重叠。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像是电流一般,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是他。
不用任何证明,她的身体,她的直觉,都在疯狂地叫嚣着。
就是他!
她的亲外公!
就在这时,那位老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走廊上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温文宁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朗模样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沉,也太过悲伤,像是藏着一片化不开的浓雾,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了最深处。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温文宁和钱学东身上扫过,没有停留,便又转了回去,继续指导那个年轻的研究员。
仿佛她们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温文宁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久久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个老人,明明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长达四十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温顾问?温顾问?”
钱学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们该去办手续了。”
“……好。”
温文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强迫自己转过身,迈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着钱学东往前走。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走廊时,身后,隐约传来了两个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的闲聊声。
“唉,刚才又看到沈院士了,还是那副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可不是嘛,听说他昨晚又在实验室待了一宿没回去。”
“你说他图什么呀,这么大年纪了,荣誉地位什么都有了,还这么拼命。”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新来的,不知道。”
“我听在这里干了二十年的老王说,沈院士这辈子……就一个心病。”
“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
“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温文宁的心上。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对不起一个人。
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温文宁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外婆那张泛黄的病历,和母亲温知夏在照片里温柔的笑脸。
他说的……是谁?
是他的妻子,还是他那被偷换了的,真正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