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什么。
“妈,她们……”
秦岚转过身,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没事,一群长舌妇,翻不起什么浪。你别管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说完,她便走到电话旁边,拿起了听筒,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拨通了霍家大房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是周玉芬接的,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喂,谁啊?”
“大嫂,是我,秦岚。”
秦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玉芬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冷笑,怎么?兴师问罪来了?她才不怕。
“哦,是弟妹啊,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秦岚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这个周末,爸说想孩子们了,让大家都回老宅聚一聚,吃个便饭。你和大哥,还有天佑,可一定要来啊。”
周玉芬握着电话,彻底愣住了。
她想过秦岚会打电话来质问,会来吵架,却唯独没想过,等来的是一个“家宴”的邀请。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霍正国觉得事情闹大了,想让秦岚来服软?
一定是这样!
周玉芬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病态的快感。
她拿腔拿调地说道:“哎呀,这周末啊……我看看有没有空,你知道的,你大哥他忙……”
“大哥再忙,爸的话总还是要听的。”秦岚轻飘飘地打断了她,“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我们老宅见。”
说完,不等周玉芬再说什么,她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周六,霍家老宅。
霍正邦一家三口,盛装出席。
周玉芬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宝蓝色连衣裙,烫了时髦的卷发,脸上带着胜利者般的矜持微笑。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霍家的大家长,退下来多年的霍振东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癯,不怒自威。
霍正国和秦岚坐在他的一侧,霍正邦一家坐在另一侧。
霍渊和温文宁带着五个孩子,则坐在下首。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
周玉芬频频用眼角的余光去瞟秦岚和温文宁,想从她们脸上看出点不自在来,却只看到了平静。
这让她心里有点没底,像是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秦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笑着开口了。
“对了,说起一件高兴事,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秦岚的目光,落在温文宁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爱。
“前两天,文化部的李副部长亲自打电话过来,邀请我和文宁下个月去参加一个文化界内部的交流会。”
她顿了顿,像是解释一样,对霍振东说道:“爸,您还记得吗?文宁的外公,是沈正远沈老。李副部长是沈老的学生,一直记挂着老师后人的情况。”
“他还特意问起了文宁外曾祖父,温博简教授留下来的那些手稿,说都是国宝,希望能有机会拜读一下。”
这话一出,霍正邦和周玉芬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正远?温博简?
这两个名字,在京城的学术界和文化圈,是泰山北斗一般的存在。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乡下出身、毫无根基的温文宁,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家世!沈正远居然是她外公!
秦岚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他们脸上。
这不仅是在炫耀温文宁的人脉,更是在反驳他们“乡下丫头”的论调!
周玉芬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秦岚却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微笑着,话锋一转。
“说起来,玉芬,我听院里的嫂子们说,你最近对文宁上战场的事情,很感兴趣?”
来了!
周玉芬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干笑道:“哪……哪有,我就是觉得文宁一个女同志,太了不起了,好奇问问。”
“是吗?”秦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光是嘴上说,确实很难想象。毕竟,战场上的事,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后方的人来说,太遥远了。”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台小巧的录音机,放在了餐桌中央。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些来自前线最真实的声音。”
“是‘龙牙’的战士们,知道文宁回来了,特意录下来,托人捎回来的谢礼。爸,大哥,大家都听听吧,也算了解一下,我们的战士,在前线都经历了什么。”
她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粗犷而带着哽咽的男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报告……报告温顾问……我是三连的王虎……我的腿,保住了……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就得从大腿根截掉……是您,是您把我从手术台上抢回来的……我……我给您磕头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温顾问,我是少校的警卫员小李!那天要不是您,我们师长就……”
“我们都看见了!那火光,跟天塌了似的!温顾问,您就是我们的救命菩萨!”
“我妈说,救命之恩,得当牛做马报答!温顾问,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
一个个朴实、激动、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劫后余生最真挚的感激,和对战场那惊心动魄一刻最真实的描述。
这些声音,比任何官方的战报和嘉奖令,都更具冲击力,更有说服力!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玉芬的脸,已经从白转为惨白,再到青灰。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霍正邦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霍天佑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痕迹,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录音播放完了。
秦岚关掉录音机,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房一家三口。
“现在,还有谁对文宁的‘特等功’,有疑问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一刻,周玉芬才真正明白,她和秦岚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那不是家世,不是容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格局和手段。
饭局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霍正邦一家,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霍振东,缓缓开口了。
“正邦,你留下。”
他的声音,苍老,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到我书房来一趟。”
霍正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机械地转过身,跟着父亲走向了二楼的书房。
“砰”的一声,厚重的红木门被关上。
片刻之后,一声重物被狠狠拍在桌子上的巨响,清晰地传了出来,让楼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