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慢。
乱葬岗的雾白茫茫,贴着坟包走。张伟从墙角爬起来,胳膊麻了,肩上昨天的擦伤一跳一跳。他推开顶门的石头,先看门外泥地。
没有新脚印。
好。
他开始收拾这间塌屋。不是打扮,是求活。
缺口朝西,风大。他从岗边捡了几块还能用的木板,拿石子砸进土墙缝里,堵上半扇。堵不死,能挡雨就行。梁上蜘蛛网他留着——有网说明常年没人折腾,折腾多的地方网挂不住。
门口,他撒了一圈干石灰。
不是阵。
阵要符、要灵力、要钱。他只有从旧灶台刨出来的半袋灰白粉,潮了点,仍够用。人踩上去,脚印发白,夜里也能看见。来过谁,往哪走,一目了然。
门槛下,他压了两片薄瓷。
瓷是坟边捡的碎碗。压法讲究:人正常迈步,踩到边缘会轻响;自己进出,脚贴门轴那侧,不响。夜里一响,他就能醒。
装神弄鬼不花钱。
花钱的是命。
做完这些,日头才到树梢。张伟站在屋后窄道口,往山上看。窄道一人宽,两边灌木刺手,适合跑,不适合两人并肩打。选址简单:晦气挡闲人,窄道挡围殴。真来狠的,他还能往乱石坡方向钻——镇志写凶地,别人怕,他暂时也怕,怕归怕,退路多一条是一条。
“行。”他说,“先住下。”
住下就要吃。
肚子早就空了。他上山扒草根,认原身记得的几种:苦的能垫肚子,甜的少见。扒到一小把,嚼着回屋,涩得舌头发木。半块灵石在怀里,他碰都不想碰。灵石换粮,粮吃完,人仍穷,还少了本钱。本钱要用在能生钱的地方。
午前,他摸去镇外地洞。
路线绕,专踩硬地,不留痕。地洞口用枯枝挡着,他拨开,钻进去,摸到那包油纸。纸在,土在,石在。他没取抄件,只加了一层干草防潮,又把洞口伪装得更像狐兔窝。
铁证放家里,等于放雷。
放地洞,等于放仓库。
仓库不能天天看。天天看,脚印会出卖人。
回土屋的路上,碰上张族两个少年。正是昨天砸树的那拨,手里还转着石子,看见他就起哄。
“哟,散修仙人!”
“住坟窝啦?跟鬼拜把子了?”
“陈九都跟车队走了,你呢?挖蚯蚓修仙?”
张伟让到路边,不接话。
一个少年伸脚想绊他。张伟早侧半步,少年自己踉跄,骂骂咧咧。另一个抬手,石子飞过来。
砸在肩上。
生疼。
昨天的擦伤被正着砸,眼前发白。张伟站住,呼吸沉了沉。炼气三层的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够他一掌把这少年拍翻。打翻之后呢?对方倒地喊,族人围上来,周执事那边再添一笔“滋事散修”。滋事比怂废危险。怂废可以忽略,滋事要清理。
他眼神抬了一下,又低下去,像怕。
“打啊?”少年来劲,又捡石子,“怂货!有种还手!”
张伟不还手。
他退半步,护住头肩,石子第二下砸在小臂上,肿了。第三下他躲开了。少年追了两步,被同伴拉住:“算了,晦气。真打死他,还得填坑埋。走,回去喝酒。”
“下次见到,让他跪!”少年冲张伟啐了一口,“听见没有?跪!”
张伟“嗯”了一声。
声音轻,像认栽。
少年们大笑着走了。笑声在坟包之间撞来撞去,渐渐远。
张伟这才松开牙关。肩臂又热又胀,他撕了块布条,从土里抠了点凉泥敷上,再缠住。疼是真的。忍也是真的。
今天不跪。
跪要留到不得不跪的时候。今天石子只是试探,对方没下死手,也没拉人围观。真跪了,他们会天天来收“跪税”。装怂要装在刀口上,不装在闲人戏耍上——闲人戏耍,让一让就行;让到命边上,再买路。
他回到土屋,先看石灰圈。
完整。
瓷片没移。进屋,背靠墙坐下,等疼劲过去。窗外有乌鸦落在坟头,侧眼看他,像看下一个将埋的人。
张伟冲乌鸦竖了根中指。
“还早。”
下午,他开始摸药。
乱葬岗附近草杂,镇里人少采,说沾阴气。阴气管什么用?能换铜板就行。他认药一般,只采原身见过的:止血草、苦叶,青筋藤少许。采的时候戴破布手套,不直接碰可能有尸斑的叶。采得不多,一小捆,够明天试水。
采草时,他顺路看后山。
矿缘镇靠山吃山,青云宗占主矿脉,边角给镇民。更深处一片乱石坡,镇志写“凶地”,十年前死过挖矿的,说夜里有蓝火。张伟站在坡外五十步,不进。
只看。
乱石堆得不自然,像有人刻意掩。风过石缝,声音发闷,不像空谷。
他在心里钉了个钉:这里可能有东西。现在碰?自杀。以后有准备再测。钉先钉着,不拔,也不立刻兑成钱。
量变可以小。
不能没有。
天快擦黑,他捆好草,回屋。石灰圈边缘多了一串鸟爪印,没有人印。他重新撒了点石灰,瓷片机关又检查一遍。做完这些,肚子又叫。草根熬了点水,苦,喝完能撑。
岗上守夜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坟道口,远远喊:“新搬的,柴火卖不卖?三文一捆干枝。”
张伟探头:“没柴。有草。止血的。”
“草我不要。我要火。”老头挥手,“明天西沟亮灯,你要进灰市,先把肚子填实。饿着进沟,眼会花,眼花就被骗。”
“知道。”
“还有,”老头压低声,像说闲话,“镇东张族有人跟青云小厮喝过酒,酒话里提你的名。提名不是好事。好事不提名,坏事才提。”
张伟心里一紧,脸上仍木:“提什么?”
“提你适合顶锅。”老头站起来,拍裤子,“听完当风。风大,别当令。令一接,命就短。”
人走了。张伟把门顶死。
夜里不能空坐。
空坐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容易冲去张族砸门,或冲去客栈找周执事拼命——两条都是死。他盘膝调息,原身炼气三层,灵力细得像线。不硬冲四层。没丹没阵,硬冲走火,蠢。只把经脉走顺,像磨刀,不砍人。
子时,远处镇口隐约有喝骂,像青云余部巡夜。喊声远,轮不到乱葬岗。
张伟睁开眼,手按在胸口。
抄件在地洞。他在坟窝。陈九在路上。周执事在火头上。张族当他死了,又想拿他顶锅。
棋盘摊开了。
他摸黑在墙角划了两下,没写成字——明天再写。今天先活过这一夜。油没有,灯没有,树籽还没熬。黑暗里,乱葬岗的风像有人叹气。
张伟睡得很浅。
梦里没有成仙。
梦里只有红叉一页页翻过,翻到空白处,他用泥指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狠狠抹掉。
不当耗材。
天亮前,他醒来,肩臂更肿。苦叶嚼碎敷上,苦味蔓延,人清醒。门外石灰干净。
他背起那一小捆药草,站在门口,看向西面沟壑——灰市的牙口据说在那一带。还没去过。原身怕。怕就对了。怕的地方才有货。
可今天未必能到。
肚子先造反。药草要换钱,换钱要找人收。镇里药铺看人下菜,散修的阴地货,价压到泥里还可能被讹。灰市更黑,黑市才收脏货、阴货、来路不明的货。
路过岗口,又撞见老头。老头递过来半个发硬的窝头:“三文。没有?拿草抵两文,欠一文。欠账的人,记得还。不还,灰市有人帮我要。”
张伟咬了一口,干,噎。他掐了把草递过去:“两文的草。一文我记下。活过今晚还你。”
“行。”老头盯他膝下,“你腿上有泥,像跪过?还没跪?迟早有人逼你跪。跪不跪自己算。算不清,就别进沟。”
张伟把窝头啃完,擦嘴:“先填肚子。填完肚子,再找牙口。”
风从后山乱石坡吹来,隐约有一丝不同于尸气的腥甜。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凶地在那。
火候没到。
眼前这捆草,才是今天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