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珍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柳河村通往镇上的土路被晒得冒白烟。
沈跃天没亮就起来了,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是前两天卖瓜的利润里抽出来的。
他把信封揣进裤兜里,跟冯秀兰说去镇上买东西,出了门沿着村道往东走。
苏玉珍家门口停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两个蛇皮袋和一只旧皮箱,小宝坐在皮箱上面啃馒头,嘴角全是渣子。
苏玉珍从屋里搬出最后一个纸箱,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藏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布鞋。
她看见沈跃站在门口,手里的纸箱晃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
沈跃走过去接过纸箱放到车斗里,码好了拍了拍灰。
小宝看见他,咧嘴笑了,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跃哥哥。”
沈跃揉了揉小宝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他手心里。
“小宝乖,到了县城要听妈妈话。”
小宝攥着糖点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苏玉珍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最后挂到了门框上面的铁钉上。
“锁留着,万一以后还回来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跃,眼睛盯着卷帘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铁皮。
沈跃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苏玉珍挎包的侧兜里。
苏玉珍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两千块,你拿着,到县城安顿下来要花钱。”
苏玉珍把信封抽出来往他手里塞。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上学用。”
“婶儿你别跟我客气,这钱是你应得的,你帮我看了那么久的小卖部,算工钱。”
“什么工钱,你胡说什么呢。”
苏玉珍的眼眶红了,手里攥着信封往他胸口推。
沈跃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信封按回她的挎包里,拉上了拉链。
“婶儿,你要是不拿,我追到县城去给你送。”
苏玉珍咬着嘴唇瞪了他好几秒,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没再推辞。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苏玉珍抱着小宝坐在车斗里,车子沿着土路往镇上方向开。
沈跃站在路边,看着三轮车越来越小,扬起的黄土遮住了苏玉珍的脸。
车子快要拐弯的时候,苏玉珍回过头来,隔着飞扬的尘土朝他挥了挥手。
沈跃举起胳膊挥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出笑来。
三轮车拐过弯消失了,土路上只剩下慢慢落下来的灰尘。
沈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才转过身,大步往村里走。
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步子没停。
回到家的时候冯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他空着手回来,嘟囔了一句。
“不是说去镇上买东西吗,买了什么?”
“没买着,下回再去。”
沈跃没进屋,直接穿过院子往后面的瓜田走。
瓜田里还剩四十多个青瓜挂在藤上,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手掌贴上瓜皮的时候热流从掌心涌出,青绿色的瓜在他手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色。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他咬着牙继续。
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最后一个瓜催完的时候,沈跃的鼻孔里淌出一线血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坐在田埂上喘了好一会儿。
四十三个金黄饱满的大甜瓜整整齐齐地躺在藤蔓间,阳光照上去泛着蜜色的光泽。
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秦大凤的号码。
“秦姐,明天来拉货,四十三个瓜,品质比上回还好。”
“这么快?行,明天一早我派车过去。”
挂了电话,沈跃又给陶小梅家的瓜田跑了一趟,她家地里还有三十来个瓜没熟透,他挨个摸了一遍,热流灌进去,瓜皮从青绿变成浅黄。
催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眼前发黑,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看瓜棚的竹柱子上歇了半个钟头才缓过劲来。
第二天秦大凤的卡车又来了,这回连沈跃家的四十三个加上陶小梅家的三十一个,一共七十四个瓜,过秤一千一百多斤,按二十八块一斤算,三万出头。
钱一到手,沈跃当天下午就去了陶小梅家,把属于她的那份一万多块钱送过去。
陶小梅接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数了三遍都没数清,最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活了二十四年,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更多,你把地种好就行。”
消息传得快,不到两天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陶小梅家一亩地卖了一万多块钱。
那些当初拿烂菜叶子砸她的人,现在见了面都堆着笑脸打招呼。
更让全村人闭嘴的是沈跃跟钱有才的赌约。
陶小梅家今年的甜瓜总收入一万四千多块,不但超过了全村平均水平,直接排到了全村第三名。
钱有才站在村委大院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沈跃递过来的销售单据和秦大凤开的收购证明,嘴角抽了好几下。
“钱书记,赌约的事,您还认不认?”
沈跃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围观的二三十个村民都听得见。
钱有才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那些看热闹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等着看好戏。
“认,我说过的话算数。”
钱有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往办公室走。
“低保的事下周报上去,你让陶小梅准备好材料。”
沈跃冲他的背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围观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拍沈跃的肩膀,有人竖大拇指,还有人凑上来问自家的瓜什么时候能卖。
沈跃一个个应付着,拍胸脯保证只要瓜熟了品质过关,全部按二十八块一斤的价走秦大凤的渠道。
那天傍晚,沈跃家的院子里又挤满了人,比上回还多,连隔壁村的都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打听。
冯秀兰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一锅接一锅地烧开水泡茶。
林诗诗坐在堂屋里拿着笔记本登记,每家每户的地块面积和种植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沈跃站在院子中间,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他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算账。
全村登记的甜瓜田加起来有六十多亩,按每亩产出八十到一百个瓜算,总量在五六千个左右。
他不可能把所有瓜都催熟,身体扛不住,但可以每天催一批,分批出货,细水长流。
秦大凤那边的渠道吃得下这个量,高端会所和五星酒店的需求一直很稳定。
如果每个瓜他抽两块钱的中间费,五六千个瓜就是一万多块。
加上自家和陶小梅家的利润,开学之前手里能攒下五六万。
五六万块钱,在九八年的柳河村,够盖一栋二层小楼了。
沈跃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热热闹闹的村民,又看了一眼堂屋里埋头记录的林诗诗,再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端着茶壶笑得合不拢嘴的冯秀兰。
开学的日子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够他再干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