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看着父亲那副挣扎的模样，心里明白，老人家几十年的观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过来的。
继续在家里磨嘴皮子，只会让气氛更僵。
他打定了主意，与其在这里跟父亲耗着，不如直接出去，把所有外部的障碍都扫清。只要把迁户口这最关键的一步搞定了，父亲就算再固执，也没有理由再拖延了。
这叫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就起来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硬通货”——两瓶从县城供销社买的“红星”牌二锅头，两条“大前门”香烟，又用油纸包了五斤昨天他顺路在镇上割的猪肉。
母亲张秀英看着他提着这么多东西，不解地问：“铁柱，你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
“娘，我去趟村支书刘叔家。”赵铁柱笑着说，“办正事。”
赵铁牛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哥，你这是去送礼？能行吗？我可听说，咱村支书是个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哥我有分寸。”
村支书刘长发家，在村东头，是村里少有的几家砖瓦房之一。
赵铁柱到的时候，刘长发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看到赵铁柱提着大包小包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呦，这不是铁柱吗？啥时候回来的？快快快，屋里坐！”刘长发扔掉烟袋，快步迎了上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赵铁柱这一身崭新的军大衣，脚上锃亮的皮靴，再加上手里这沉甸甸的礼物，一看就是在外面混出名堂了。
“刘叔，您客气了。”赵铁柱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几年没回来，给您带了点东北的土特产，尝尝鲜。”
刘长发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嘴上却客气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太见外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酒和烟收了起来，又冲着屋里喊：“老婆子，把铁柱兄弟送的肉拿去厨房放好！”
寒暄了几句，赵铁柱直接开门见山：“刘叔，不瞒您说，我这次回来，是想把我们全家都接到北大荒去。”
“啥？全家都走？”刘长发一听，眼睛更亮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赵家在村里是困难户，赵根生腿脚不便，下面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每年分的救济粮，赵家都要占去不少名额。现在赵家要是七八口人一下子全走了，对村里来说，那可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啊！这对他这个村支书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啊！铁柱，你这是出息了，光宗耀祖啊！”刘长发一拍大腿，表现得比赵铁柱还激动，“这是大好事！我代表村委会，坚决支持！”
赵铁柱笑了笑，接着说：“所以，我想请刘叔您帮个忙，把我们家的户口迁出手续给办一下。”
“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刘长发拍着胸脯保证，“不就是开个证明吗？简单！你等会儿，我这就给你写！”
他回到屋里，找出纸笔，刷刷刷就写好了一张同意迁出的证明，又从抽屉里摸出村委会的大印，“啪”地一下盖了上去。
“铁柱啊，”刘长发把证明递给赵铁柱，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按规矩呢，这办手续，得交二十块钱的‘手续费’……”
赵铁柱早就料到他有这一出，他也不点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刘长发手里：“刘叔，我知道您办事辛苦。这是我孝敬您老的茶水钱。剩下的，等我下次回来再补上。”
刘长发掂了掂手里的十块钱，脸上笑开了花。他知道赵铁柱这是在敲打他，但十块钱也不少了，够他买好几斤肉了。他连忙把钱揣进兜里，热情地说：“哎呀，你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手续费啥的，就免了！以后回来，常来刘叔家坐坐！”
拿到了村里的证明，赵铁柱马不停蹄。
接下来的三天，他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先是坐长途汽车去了公社，找到了负责户籍的干事。凭借着北大荒红星林场的正式介绍信，和那三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招工表，户籍干事连个磕绊都没打，当场就给办了。
然后，他又跑了一趟县城。在那个年代，县城可是个大地方，办事的人都牛气哄哄。但赵铁柱不怕，他直接找到了县里负责知青和农垦安置的部门。
他师父孟山给他的那封信，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信虽然是写给省城铁路局的，但信封上“省军区后勤部”的字样，和孟山那苍劲有力的笔迹，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当赵铁柱把那封信和林场的招工表一起放到办事员面前时，对方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
赵铁柱就把别人可能需要跑半年甚至一年都办不下来的全家户口迁移证明，全部搞定了！
当他带着那一沓盖满了“同意迁出”、“同意接收”红章的证明文件，回到家，把它们“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时，整个赵家都安静了。
赵根生颤颤巍巍地拿起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看。
每一张纸上，那鲜红的印章，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把他那些固执的、可笑的理由，砸得粉碎。
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儿子给堵死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拿什么理由来拒绝？
“爹，”赵铁柱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沉声说道，“现在，您还有什么可想的吗？”
赵根生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炕上。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我老了，斗不过你了。你想咋样，就咋样吧。”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做事滴水不漏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这还是他那个三年前离家时，还有些青涩的儿子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外面经历了无数风雨，早已百炼成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