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长门船坞东头的深水石坞就响起了吱呀呀的踏水车声。
大群精壮的宇都宫家后生光着膀子。他们顶着刮脸的北风,踩着一溜木制翻车。浑浊的海水顺着石槽哗哗往外排。折腾了老半天,石坞底部的青石条和粗木垫墩总算露了出来。
大乾督造司昔日的头号主力舰——三千料的定海号,就这么跟一头搁了浅的黑铁巨鲸似的,严丝合缝地坐落在一排赤松木墩上头。
云澈披着鸦青棉袍,杵在石坞北侧的台阶顶上往下瞧。源清雪就站在他左手边。她腰间那把第三把黄铜钥匙随着海风晃动,时不时磕在刀鞘上。叮当一声,挺清脆。
“下去瞧瞧吧。”云澈拢了拢袖口,头一个迈步走下湿滑的石阶。
石坞底下全是海蛎子和淤泥的腥味儿。村上家的老船匠嘴里叼着变形的旱烟袋,正吆喝着几个娃子清理船底的藤壶。孟大和孟二哥俩一人拎着把铁锤,围着定海舰南侧的船肚子转悠。不远处的坞墙根下,换了干净棉袍和新布鞋的裴钧负手杵着。俩铳手攥着枪守在他后头。
云澈走到定海舰南侧船底下面,仰起头打量。距离龙骨往上不高的船腹部位,有几个脸盆大的破洞。那是上个月在五岛北砂脊上,长门炮船贴脸齐射打穿的窟窿。片冈那会儿拿厚杉木板混着桐油麻絮钉死了,这才把这大家伙一气儿拖回了长门湾。
“好家伙。这柞木船板可真够厚的呢。”孟二伸出左手,摸了摸破洞边缘炸裂的木头茬子,“要不是咱们那会儿趁它搁在砂脊上、专打它没贴铁皮的裤裆,光靠船上那些实心铁球,打上老半天也啃不穿它。”
“裤裆是软的。可它这身铁衣裳也穿得太死板了。”老船匠把旱烟袋拔出来。他拿铜烟锅敲了敲吃水线位置的鱼鳞铁皮,发出砰砰的闷响,“陛下您往上瞧。打吃水线往下一直铺到主炮甲板,满船帮子全是这号生铁锻的鱼鳞片。老夫刚才量了量,一张铁皮死沉死沉的。整条船左右两舷加船头,统共挂了三百六十多张!”
云澈伸出手,按在一张被炮火擦出白印子的生铁皮上。初冬的生铁冰凉刺骨。边缘已经起了海锈。
“统共两万多斤生铁搁在船身上。”云澈转过头,看向孟大,“孟大匠,这皮子是你在西山坊里打的。你最晓得它的脾气。挂这么多家什在船帮子上,这船架得住吗?”
孟大没急着答话。他把大锤交给孟二,自个儿爬上船腰的脚手架。他从腰后头拔出老郑送他的那把铁钳,卡进鱼鳞铁皮交叠的铆钉缝里。双臂肌肉猛地鼓起。咔嚓一声,他生生撬开了几颗泡了海水的熟铁铆钉。
哐当一声巨响。一张沉甸甸的生铁皮出溜下脚手架,重重砸在淤泥里。
铁皮一揭开,底下包着的柞木船肋露了出来。老船匠凑过去一瞧,眼珠子当时就瞪圆了:“哎呀!这肋材的榫头咋裂了半指宽?!”
只见那根柞木肋材与横梁交接的榫卯处,赫然有一道黑乎乎的裂口。缝隙里的桐油麻丝早就被挤变了形,顺着裂缝往外渗着黑水。
“能不裂吗?”孟大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瓮声道,“早先督造司那帮老爷逼着俺打鱼鳞皮那会儿,俺就讲过。生铁不掺流金砂,要想挡住近处的铜炮,非得打得极厚不可。可这么厚的铁皮搁在船帮子上半截,船头船尾吃力不匀。在内河里晃荡还凑合,一到东海这号横风横浪的地方,船身往左右一歪,两万多斤铁全扯着肋材的榫头拽!这船在海上再泡个一年半载,自个儿的骨头就得叫这身铁皮生生压散架了!”
杵在坞墙根下的裴钧听到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早先定海在早鞆海峡巡航那会儿,水师游击梁拱辰不止一回打报告,说定海舰吃水太深,到了横流急的地方舵叶死沉。那时候裴钧只当是将官畏海找借口,压根没寻思病根子出在船肋骨和铁皮的分量上。
“原来是这么着。”云澈走到裂开的肋材底下,眯起眼合计了一番,“定海挂这两万多斤铁皮,肋材就已经裂了。那朕倒要请教孟大匠了。南京龙江船厂正在造的那两条【平海】和【靖海】,比定海还长三丈。而且贴的是被工部官儿抄走的双层夹层铁皮。它们那船骨头,咋撑得住?”
孟大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撑不住!除非他们干脆改拿金子银子打龙骨!陛下,双层夹层皮虽然薄一点,可里外两层加一块儿,再算上中间填的桐油麻絮和铁框子,那么大的船要是两舷满铺,光铁皮就得三万五千斤往上!”
老船匠拎着旱烟袋比划着接过话头:“这么多铁搁在两边船帮子上,那船一下水就得劈叉!龙江船厂的匠人要想叫肋材不往外劈,左不过一个法子。那就是把船面上的横梁加粗,拿整根的楠木死死拉住船帮。可横梁一加粗,船顶上的分量就到头了。他们绝不敢再往船顶的主甲板上头贴半张铁皮!只要往顶甲板上多搁一点铁,那船出长江口遇上头一个横浪,当场就得翻个肚皮朝天!”
石坞底下一下子静了半晌。
源清雪目光微微一亮:“那就是说,那两条大船的左右两肋是双层铁墙,可头顶上的主甲板,照旧只是薄薄的松木板?”
“没准儿比寻常松木板还脆呢!”孟大一锤子砸在垫墩上,“不光顶甲板不敢贴铁,为了透气排烟,主甲板正当中肯定还得留两溜大天窗和木格栅!”
云澈笑了。他转过身,瞧向墙根下的裴钧:“裴大人,尊师花了一年工夫造出来的两条无敌巨舰,瞧着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裴钧袖子里的手指头攥紧了,面上却还端着架子:“御门就算猜着了顶甲板没贴铁,又顶啥用?【平海】与【靖海】出水极高,比寻常炮船高出半截城墙。海上交战,铜炮皆是平射。炮子儿贴着海面飞,除了打在两舷铁皮上听个响,难不成御门的炮还能飞到天上去往下砸?”
“平射的铜炮自然飞不上去。”云澈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好炭笔图样的麻纸,递到孟家哥俩跟前,“可谁规定火炮只能平着打了?”
孟大和孟二凑过脑袋一瞧。只见那张麻纸上头,画着一门怪模怪样的家什。炮管子短粗得跟石臼似的,长度还不到长炮的零头,炮口却能塞进一颗大冬瓜。而且炮耳偏生装在炮尾底下,架在一座能拿木楔子垫高仰角的厚木座上。
而在炮口旁边,云澈还画了一颗生铁球。铁球画成了两半剖面:外头是一层生铁壳子,肚子里却是空的,填满了黑点子,球顶上留了个塞木管引信的圆眼儿。
“陛下,这是攻城用的冲天臼炮?”片冈凑过来瞄了一眼,“可臼炮打出去的石头蛋子准头差,砸在木头甲板上左不过砸个坑,不中用啊。”
“砸个坑当然不顶用。可要是这颗铁球砸穿顶甲板、掉进底下的统舱,过上一息工夫,自个儿从肚子里头炸开呢?”云澈点着铁球剖面的黑点子,声音平淡,“里头填满咱们火引坊的颗粒黑火药,外头拿掺砂生铁铸壳,顶上的引信管子用圣血火引调准快慢。出膛那会儿点着引信,等砸进他们那密不透风的铁皮船肚子里,铁壳子炸成满屋子带火的碎铁片。裴大人,你合计合计,那两条连扇窗户都不敢多开的铁王八,船舱要是着了火,是铁皮烧得快,还是装在里头的水兵熟得快?”
坞墙根下,裴钧的脸色霎时白得跟纸似的,连嘴里那颗腌橄榄都忘了嚼。
孟二却是听得两眼放光。他左手一把攥住图纸,嗓子眼儿都劈了:“空心铁球!拿泥巴捏个芯子悬在砂范当中,铁水浇进去,凉透了把泥芯子掏出来,不就是个空肚子铁球吗?!哥,这活儿咱们干得了!”
“干得了是干得了,就是泥芯子受热容易歪。壁厚要是差了分毫,出膛那会儿保不齐就炸膛。”孟大一眼就瞧出了门道,眼里的火苗却比孟二还旺,“陛下放心,今儿下午俺跟老二干脆在铁坊旁边单起小炉,先浇几个铁胎出来试!只要拿掺砂熟铁做泥芯撑子,壁厚保准一丝都不差!”
“不急着上船,先在后山靶场拿土墙试。”云澈叮嘱了一句,又转头瞧向老船匠,“至于眼前这条定海舰——打今儿起,把吃水线往上那两百四十张不中用的鱼鳞生铁皮全给朕扒下来!扒下来的好铁送进铁坊重熔,用来铸臼炮和空心弹。定海舰的吃水线和药库,索性改贴咱们自家的掺砂夹层薄皮。这么一折腾,船身能轻出一大截,横流里转舵慢的毛病也就一块儿治了。”
老船匠把旱烟袋往腰上一插,乐得胡子直翘:“陛下圣明!扒掉那层死沉的乌龟壳,这船的肋材老夫拿铁箍重新铆紧。不出一月工夫,保准还陛下一条跑得跟疯狗似的铁甲大船!”
一声令下,石坞底下顿时叮叮当当响成了一气儿。成群的船工爬上脚手架,撬铆钉的嘎吱声此起彼伏。
云澈带着清雪爬上台阶,顺着碎石道走到了铁坊外头的试炮坪。孟家哥俩把拆铁皮的活儿交给了徒弟,自个儿挽起袖子就钻进了小炉房。孟二用右手臂弯夹着木勺刷滑石粉,左手拎着小锤修整泥芯。孟大光着脊梁,一个人拽着大风箱,炉膛的火苗子呼呼往上蹿。
清雪站在檐下,低声对云澈道:“平马早起跟我对过底子。铸这批重臼炮和空心弹,生铁和流金砂都够用,偏生熬火药的辽东生硝,库底只够撑到下个月半。往年入冬前,会有几拨跑辽东的北船送生硝过来。按日子算,头一拨前天就该进关门了呢。”
“十月北风一起,北边的船顺风顺水,照理说只会早不会晚。”云澈烤了烤手,眉头微蹙,“除非褚严信上提的那支大乾北路先锋,已经动手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铁坊北面高岗的望楼顶上,冷不丁亮起了一面急促挥舞的赤红令旗!
紧接着,替服部半藏传话的娃子小六顺着山坡一气儿狂奔下来。他怀里死死攥着半藏写字用的木板:“陛下!娘娘!半藏大人在望楼上头听见动静了!正北风里头有条船,桅杆断了半截,橹声乱得跟打摆子似的,正顶着横浪往关门口撞进来呢!”
云澈和清雪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栈桥赶去。等赶到栈桥尽头那会儿,海面已经飘起了雪沫子。
只见灰黑色的浪头当中,一条对马快船正歪歪斜斜地冲进湾口。前桅齐根折断,左右船舷挂满了冰碴子,船帮子上全是火铳打出来的蜂窝眼儿。村上宗久带着伊助撑着小早迎上去,甩出钩索把快船拽到了栈桥边。
船舱底下统共四个人。俩水手已经冻得人事不省。船头趴着的一个独眼汉子穿着撕掉补子的大乾旧棉甲——正是上个月在响滩外头送过纸条的那名【镇波】水兵!
伊助一把将那独眼水兵背上栈桥。水兵左肩中了一箭,血水把半边棉甲冻成了硬壳。他一见云澈和村上,膝盖一软扑通跪倒,抖抖索索地从护心镜里掏出一块染血的麻布和半截断令箭:
“御门陛下!救救俺家游击大人吧!初一晚上,大乾北路水师先锋十二条大船,趁着北风把对马北口全封死了!参将赵振武扣了长崎买硝商船,把俺们【镇波】生生堵在了对马北头的鳄浦浅水湾!赵参将拿刀架在梁游击脖子上,逼他交出长门海图做领港。要是初五天亮前不从,就要屠光对马渔村,拿全船弟兄的脑袋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