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北坡的雾散尽之后,地形忽然变得开阔了。师和顺从山脊上下来,走了一段,发现脚下的碎石路正在缓慢地过渡到一种更细密的沙土。沙土的颜色偏浅,带着一层被风反复筛选过的均匀质地。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在午后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被矮树丛环绕的空地。空地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浅草,草的叶片很窄,颜色偏灰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难以辨认。空地中央有一棵树,树干很粗,但树冠不大,枝干向一侧偏斜,像是被长期的风向固定在了现在的形状。他在那棵树下停了一会儿,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披风裹紧了一些。
风从北方吹来,但比之前更温和了,带着一种像是从更远的地面缓慢输送过来的暖意。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些信物,一件一件地摆在膝盖上。它们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正准备继续走,忽然听到空地另一侧传来一阵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土上拖行的声响。他侧过头,看到一只兽正从矮树丛后面缓慢地走出来。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牛略小一些,四肢粗短,身体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浅褐色毛皮。它的头部轮廓很宽,头顶两侧各伸出一只短角,角尖微微向下弯曲,颜色偏暗,像是被长期磨损过的。它背上的毛比其他部位更长一些,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像是垫子一样的覆盖层。它走得很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挪动下一步。它没有看他,只是沿着空地的边缘走了一段,在另一棵较矮的树旁停下来,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地面。它的背上驮着一些东西——几根用干草编成的粗绳缠绕在它的身体两侧,绳结处挂着几只颜色偏暗的陶罐,罐口用兽皮封着。它停下来之后,侧过头,朝着师和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原地,让它能看到他的姿态。
那只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空地的边缘缓慢地走了一段,在靠近师和顺的一处矮树旁停下来。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他注意到它的背上驮着的那些陶罐里,有一个的封口松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些颜色偏深的、像是被晒干了的植物根茎。他没有靠近那只兽,也没有试图去碰那些陶罐。他只是蹲在那里,让那只兽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过了一会儿,那只兽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自己背上的那些陶罐,然后朝着空地深处的方向缓慢地走了一段。它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示意他跟上。
他站起来,沿着它示意的方向走了一段。那只兽在空地深处的一处被矮崖半围的浅凹前停下来。浅凹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嵌着一些颜色偏浅的石头。它站在浅凹的边缘,用鼻尖碰了一下浅凹内部的一块石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到那块石头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是被长期接触过的磨损痕迹。他沿着石头的边缘摸了一圈,感觉到它的温度比周围的沙土略高一些。他没有把那块石头取走,只是看了一会儿它的形状和质地,然后站起来,沿着那只兽的方向走回空地边缘。
那只兽已经不在原处了。他沿着它的足迹走了一段,在矮树丛的另一侧看到了它——它正在一群同伴中缓慢地移动。那些同伴的背上同样驮着一些东西,有的驮着陶罐,有的驮着捆好的干草,有的驮着一些用兽皮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物品。它们聚在一片被浅草覆盖的坡地上,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性的活动。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那些兽之间的互动方式很特别——它们的动作很慢,但很协调,像是一群在同一个节奏中缓慢移动的、彼此之间不需要交流就能达成共识的存在。有一只较年轻的兽走到队伍边缘,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身旁一棵矮树的根部,然后退了回去。另一只较老的兽走到同一棵树前,用鼻尖碰了一下同一个位置,然后也退了回去。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像是一种固定的路径——那些兽正在沿着一条它们熟悉的路线缓慢移动,每一步都遵循着某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方式。
他没有靠近那群兽,只是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像是被更远的、尚未抵达的地面缓慢加热过的气息。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群兽缓慢移动的节奏正在以一种持续的方式渗入他的气线中。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回到了那棵歪斜的树下。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块从浅凹中看到的石头的样子在记忆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北走了一段。天色开始变暗时,他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些信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群兽缓慢移动的节奏仍然留在他的气线中,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这片荒原上还有一些他尚未理解的东西,正在以它们自己的速度,缓慢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