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浅谷的出口比预想的要窄。师和顺沿着浅谷的方向走了一段，发现前方的地形正在收拢，两侧的岩壁向内倾斜，形成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他放慢脚步，侧身走进去。窄口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才重新变宽。走出窄口之后，他看到前方是一片被三面岩壁环抱的开阔地，地面平整，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只兽正蹲坐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上。
狍鸮。它的体型比他在南方见过的任何兽类都要大一些，身体轮廓接近羊，但四肢更粗壮。它的头部是一张接近人类的面孔，五官清晰，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思考的平静表情。但那张面孔和普通的人脸不同——它的位置更低一些，像是从两肩之间长出来的。而在它前肢的腋下，他看到了另外一对眼睛，位置更靠下，正以各自的角度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牙齿。它的爪子收在身侧，末端微微弯曲，落在岩石上时几乎没有留下刮痕。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蹲下来，把苍玉木棍横放在膝盖上，让那只狍鸮能看到他的姿态是完整的、没有意图的。狍鸮没有移动，那张人面正对着他，腋下的那双眼睛也在以不同的角度锁定着他。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露出牙齿以外的更多表情。它只是蹲在那里，像是在用自身的存在覆盖这片开阔地。
他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风从岩壁上方经过，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那只狍鸮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来，朝着开阔地的深处看了一眼。他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开阔地的尽头，岩壁底部有一道很窄的裂缝，比他刚才侧身通过的那道窄口还要窄一些。裂缝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曾被长期接触过。他站起来，没有急着往那个方向走。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放在面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后半步。狍鸮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干饼，没有靠近。它只是站起来，沿着岩石的边缘走了几步，走到开阔地尽头的那道裂缝前，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裂缝边缘的岩壁，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告诉他：那道裂缝后面有东西，但你需要自己走过去。
他沿着它示意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裂缝前停下来。裂缝内部的光线很暗，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干燥的凉意正在从裂缝深处缓慢地渗出来。他把气线放出去，沿着裂缝的方向延伸。气线在裂缝内部走了大约一丈远，触到了一处更宽的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一个人侧身站立。他侧身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暗一些，但眼睛适应之后能看清地面。地面铺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岩粉，像是曾被反复踩踏过。空间的尽头有一块被放平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他注意到它的边缘与地面相接的位置有一层细密的磨损痕迹，像是曾被长期触摸过。他蹲下来，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石头是凉的，但那种凉意和周围不同，更深、更沉，像是岩石本身在缓慢地向外释放某种储存了很久的温度。他没有移动那块石头，只是在那块石头旁边蹲了一会儿，感觉到裂缝深处的安静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渗入他的气线中。
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出裂缝。那只狍鸮还站在开阔地的尽头，蹲坐在岩石边缘，像是在等他出来。他走到它面前，在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在浅坑中找到的石片，放在地面上。狍鸮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片，然后用鼻尖碰了一下石片的边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沿着开阔地的方向走了几步，消失在岩壁的转角处。它没有回头，但它在离开前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用那个动作把这片开阔地交还给了他。
他站起来，沿着开阔地的方向走回那道窄口，侧身通过窄口，回到了那道浅谷的出口。天色开始变暗时，他找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了火，坐在火边，把那块石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它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风正在变冷。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块石片的温度正在缓慢地融入他的体温中。他在那阵风里慢慢睡去。第二天早上，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西北走了一段，晨光正在变亮。他穿过一片被灌木丛覆盖的缓坡之后，看到前方的地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山脊线正在缓慢地收拢，像是在引导他进入一段被地形夹住的通道。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他的脚步声落在沙土上，没有声音。那块石片在他的怀里保持着稳定的温度。他继续走着，走在被冻风缓慢浸润过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