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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山海游览 > 第1章 雾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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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和顺行于无边白雾之中。

他早已记不清自身迈步的时序刻度。这片雾中无昼夜流转、无寒暑更迭、无远近丈量,人间一切计量光阴的标尺,在此地尽数失效。唯有足下往复起落的步履,机械、沉闷、恒久,踏在无从辨识的土地上,不知起止,无有始终。

肉身的异样轻盈,是最刺骨的诡异。

无疲惫酸胀,无饥渴乏累,凡人肉身的所有生理感知,尽数沉寂消弭。身为常年困于楼宇、久坐伏案的现代人,他的腰背与膝盖早已积下经年劳损,寻常步行片刻便需驻足休憩。可此刻,他如同剥离了凡躯所有疲态与痛觉,只剩恒定前行的本能,麻木奔赴一片未知混沌,无歇无停。

静谧太过极致,便生沉凝不安。此方天地,处处透着悖逆常理的诡异。

脚下触感飘忽虚实,变幻无定。时而坚硬冰冷,如都市柏油路面,踏实规整;时而松软湿烂,似林间淤泥土沼,落足便微微下陷;时而细碎干涩,若满地风化碎石,迈步便发出咯吱轻响。可每当他欲垂眸辨清地貌真容,浓稠白雾便骤然聚拢,严丝合缝遮蔽所有视线,不给他窥见分毫真相。

目力所及的极致,唯有一双旧鞋。穿了两年的黑色运动鞋,鞋头磨得泛白,右脚外侧留着门框磕碰的浅痕,在茫茫白霭中若隐若现,疏离得仿佛不属于这具前行的躯体。

人间过往的光景,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

那日俗世天色沉郁,铅灰云层低压城市上空,欲雨未雨,闷扰人心。他蜗居在狭小的出租屋中,一上午游戏连败六局,积攒的烦躁彻底压垮耐性,抬手摔了鼠标,转瞬又俯身拾起。两百余钱的物件,是拮据俗世里,他舍不得浪费的细碎生计。

密闭的房间愈发憋闷,他唯恐胸中躁气难抑,砸毁器物,索性推门出门,去往城郊僻静公园散心。此地人迹罕至,恰好容得下他彼时避世寡言、郁郁寡欢的心境。

他沿着熟稔无数次的林间小路缓步闲逛,耳机循环着往复的老歌,心神仍旧困于方才的对局纠葛,耿耿于怀那一步之差的胜负,差一点便可晋级段位,差一点便可圆满俗世里微不足道的执念。

便是这片刻恍惚走神之间,迷雾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薄如轻纱的晨霭,轻笼远处林木,朦胧温柔,本是秋日寻常景致,未曾引得他半分在意。可这片雾的滋生速度远超人间常理,转瞬覆满四野,轻纱凝为厚幕,厚幕叠作高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待他骤然回神,天地已然化作纯白混沌,抬手不见五指,茫茫白雾将他彻底围困,隔绝俗世。

师和顺驻足伫立,摘下耳机,眉心微蹙。

这条小路他熟稔至极,闭眸亦可往返。绕过歪脖松,沿石板路直行,途经常年脏乱的垃圾桶,再行两百步便是公园正门。他依凭记忆转身折返,步履不疾不徐,可前行尺度早已远超平日往返路程,熟悉的人间景致却尽数湮灭。无青松、无石板、无烟火痕迹,万物归空,唯余白雾漫漫。

心底的慌乱缓缓滋生、蔓延。他反复改换方位试探,四方前路皆是一成不变的白霭,雾不散、路不出、景不现,人间所有熟悉的痕迹,彻底消亡殆尽。

他扬声呼喊,话音甫出,便被厚重雾气吞噬,沉闷压抑,如隔千层厚棉,无半分回音,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他取出手机,屏幕信号满格,可导航地图一片灰白空白,定位蓝点彻底湮灭,只剩纵横交错的灰色网格,无声昭示着此地处于人间坐标之外,俗世一切定位体系,于此彻底失效。

万般无措之下,他蹲身驻足,静候雾散。

聚散起落,本是云雾最朴素的人间常理。可此方白雾,全然悖逆俗世规律。它不流动、不消散、不增减、不更迭,如同一方凝固的纯白神域,厚重沉寂、无边无界,将他牢牢困在这片未知夹缝。

长久静坐,终是徒劳。师和顺缓缓起身,深吸一口微凉雾息,再度抬步前行。绝境之中,静止便是坐以待毙,唯步履不停,方存一线未知生机。

他凝神捕捉足下变幻的触感,试图以体感拼凑地貌、辨析前路。柏油、泥沼、碎石、瓷砖凉意轮番浮现,质感层层叠叠,却始终难窥全貌。白雾始终隔绝一切真相,不让他触及这片天地的分毫本源。

雾中无晨昏天光,天地恒久是暧昧灰白,介于黎明未明、黄昏未尽之间,恒定不变,无一丝流转更迭。凡躯的疲惫、饥寒、痛感尽数剥离,世俗桎梏悉数消解,唯心神极致清醒,独自承载漫无边际的孤独与茫然。

他试过数步,数以万计之后,心神纷乱无序;他试过放声长歌,唱尽毕生熟知曲目,直至嗓音干涩沙哑;他试过穷尽记忆,复盘影视书卷、游戏过往,细数二十年俗世人生的细碎点滴。

当所有记忆尽数翻覆耗尽,这片白雾依旧亘古伫立,未有半分消散。

死寂混沌之中,一道冰冷念头悄然生根,牢牢钉入心底——他或许已然身死。

世人皆言终末有走马灯、有接引光,可他的归途,唯有永恒白雾、无尽孤寂。无终结、无归途、无变数,只剩一成不变的荒芜虚无。漫长困局磨平了所有心绪,慌张、焦躁、恐惧尽数褪去,只剩浸透身心的麻木沉静。

就在心神濒临寂灭、几近放弃的刹那,白雾深处,一缕微光透隙而出。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亮芒,比周遭灰白略微通透,如长夜将尽的残烛。转瞬之间,光亮极速蔓延拉近,烛火成炬,炬化作朝曦,澄澈光霭穿透层层雾障,破开亘古沉寂。

早已麻木的躯体骤然滋生气力,濒临沉寂的心神骤然复苏。师和顺朝着光亮全力奔去,姿态狼狈却决绝,似溺水之人攥紧最后一线生机,奔赴唯一救赎。

光芒愈炽,渐灼眼目,将他整个人全然包裹。奔行刹那,躯体骤然穿过一层无形天地屏障,无触感、无阻滞,却清晰知晓自己跨越了界域鸿沟,彻底脱离那片永恒雾狱。

瞬息之间,纯白混沌尽数褪去。

清风穿林拂面,纯粹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师和顺猛地驻足,弓身撑膝,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轰鸣心跳驱散了长久的麻木死寂。

良久,他缓缓抬目,心神彻底怔住。

眼前无规整草坪、无人造石板、无休憩长椅、无人工林木,半分现代公园的烟火痕迹皆无。入目是未经雕琢、未染世俗的原始野地。野草疯长及膝,杂花肆意丛生,紫黄白各色错落点缀,随性散漫,尽释上古野生生机。远处林木交错苍劲,枝干扭曲虬结,树皮粗粝厚重,覆满千年青苔与老藤,岁岁枯荣,无人惊扰,自成天地。

空气裹挟着泥土、腐叶与草木交织的清冽气息,湿润厚重、野性蓬勃,是未经驯化的上古山野道韵,与他熟知的俗世人间,判若两世。

他回身远眺,身后是密不透风的苍茫林海,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心幽深晦暗,藏着无尽大荒未知。长风穿林,叶声沙沙,低沉绵长,仿若万古山野的低语,沉默诉说着无人听闻的岁月沧桑。

师和顺心底澄澈清明,此地绝非城郊公园,甚至绝非他所知的人间疆域。无人工规制、无俗世烟火、无现代痕迹,满目皆是原始荒芜、亘古沉寂的上古秘境风貌。

茫然之感席卷周身,他孑然伫立,四顾无措,前无归途,后无来路。

一缕冷风倏然掠过,寒意刺骨,非是外境凉风,而是自骨髓深处缓缓渗出,掏空周身暖意。他下意识抱臂御寒,垂眸刹那,瞳孔骤缩,浑身僵滞。

身上的深蓝色运动服早已破败不堪。这件平价新衣不过穿戴年余,本该整洁完好,此刻却袖断衣残,衣摆碎裂成缕,胸腹后背遍布破洞,布料褪色泛白,霉斑黄渍交错斑驳,陈旧破败如埋藏地下千载的古物。指尖轻触尚且完整的衣领布料,簌簌碎裂,如燃尽纸灰,随风零落、消散无形。

长裤亦是残破殆尽,膝盖大洞通透,裤脚碎若流苏,腰间松紧尽数失效,仅余残线勉强挂在身侧。脚下旧鞋轮廓尚存,鞋面暗沉无光,鞋底薄如蝉翼、早已磨穿,堪堪护住脚掌。

他抬手抚过头顶,触感全然陌生。往日利落短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顺绵长的黑发,垂落肩头,浓密蓬乱,似是数年未曾修剪打理。

白雾囚笼、无尽独行、跨界破壁、残衣长发、岁月错位……所有诡异碎片交织缠绕,涌入脑海,搅得心神恍惚迷离。

一则古老典故自记忆深处翻涌而出——烂柯棋局。

上古樵夫王质入山,观童子对弈一局,斧柄朽烂,归乡方知人间百年更迭、物是人非。

师和顺蹲身野草之间,双手抱头,心底翻涌滔天波澜。他被困迷雾的光阴,体感不过瞬息,实则人间早已流转百年、千年,甚至更久。岁月无声迁徙,俗世沧海桑田,唯有他一人,困于时空夹缝,一朝破壁归来,已成异世孤客。

无论时空扭曲,亦或岁月错位,结局已然既定。他彻底脱离了熟悉的俗世人间,脱离了原本的时间与疆域,坠入这片全然陌生的上古山海天地。

奇异的是,历经这般荒诞巨变,他心底并无剧烈恐慌与崩溃。长久的雾中独行早已磨尽俗世浮躁,跌宕离奇的境遇太过虚妄,反倒让心神归于极致沉静。

他缓缓起身,摒除纷乱杂念。伫立原地只会困于迷茫,唯步履不停,方可探寻前路真相,契合此方天地遍历之道。

他穿行及膝野草,草叶轻擦残损衣摆,细碎作响,林间小虫惊跳四散,隐匿丛间。远山清啼错落,鸟鸣澄澈如笛,穿透沉沉林霭。头顶天穹依旧灰白暗沉,却褪去了雾狱的窒息混沌,多了天地本源的厚重与真实。

前行十余息,脚下土质骤然变硬,踏实稳固。

一条古朴土路铺展眼前,路面不宽,仅容两人并行,泥土被万古步履碾压得紧实黝黑,散落细碎碎石与枯朽枯枝。路沿野草高出路面,天然规整,层层叠叠的新旧脚印与兽迹交错重叠,深浅不一,藏着岁月流转、生灵往复的痕迹。

见路如见生灵。

荒芜山野间的通行古道,是前路唯一的生机佐证。师和顺心神微振,眼底浮出一丝微光。无论此地是何秘境,只要有生灵往来,便有知晓境遇、探寻真相的契机。

他不通山川风物、不识草木异兽、不辨地貌灵脉,只能循着古朴土路稳步前行,寄望前路得遇生灵,解答满心疑窦。

正当他凝神赶路之际,左侧幽深密林之中,忽然传来细碎窸窣声响。

声响轻柔缓慢,似是生灵拨开灌木、踏过腐叶,稳步趋近,距他不过十余步,却被繁密枝叶彻底遮蔽,难窥其形。

刹那之间,师和顺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心神紧绷至极致。

荒古山野,人迹罕至,来路未知、危机四伏。他手无寸铁、体魄孱弱,常年久坐的凡躯毫无自保之力,莫说凶禽猛兽,即便寻常野物,亦可轻易伤他。

跑,不及异兽奔跃;战,无半分搏杀之力。俗世所学的荒野求生技巧,在此方上古天地全然空洞无用。

林间声响愈来愈近,步步趋近,无形压迫感渐次增重。师和顺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刺痛唤醒紧绷神智,目光死死锁定晃动的枝叶,心底预设最坏结局。

下一瞬,林木缝隙间,缓缓探出一颗人头。

乱发缀满碎叶枯枝,形貌看似狼狈,却分明是人的轮廓、人的五官。对方原本侧耳观望林间,转瞬缓缓转头,正对师和顺的方向。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滔天压力尽数褪去。不是凶兽妖物,是同类。绝境之中偶遇世人,是荒芜前路里最安稳的慰藉。

那人缓步自密林走出,身姿轻盈,步履无声,周身萦绕着上古山野生灵独有的警觉与淡然,阅尽万古风云,不惊凡俗起落。

师和顺张口欲诉问候,话音未出,目光定格对方面容的刹那,所有动作骤然僵止。

那是一张清丽绝尘,却全然超脱世俗认知的面容。

肌肤之上天然覆满豹纹肌理,金褐为底,深黑为斑,自额头蔓延眉眼鼻梁,落满下颌脸颊,纹理渐变自然,如水墨洇染、浑然天成,绝非后天纹饰彩绘,是与生俱来的本源肌理。

黑发如瀑,垂落肩背,乌黑亮泽、温润如丝。双耳悬挂青灰色古金属耳鐻,形制古朴简约,似叶似符,未经雕琢,自带万古沧桑道韵。转头之间,耳饰轻撞,清鸣泠泠,穿风透林,澄澈悠远。

一双琥珀色瞳仁狭长微挑,宛若灵兽眼眸,藏着万古沉寂的警觉与漠然,此刻正静静自上而下审视于他,如同观望一件超脱此方山海认知的陌生异物,不带喜怒,唯存观照。

她身着薄雾流光轻衣,通透轻盈,随动作如水波流转,朦胧勾勒身姿。颈间、臂腕、腰侧裸露的肌理之上,尽数覆满同款天然豹纹,与面容纹路呼应一体,浑然天成,无半分刻意痕迹。

此形此态,绝非俗世凡人,乃是此方山海原生灵神。

“汝是何人?来此为何?”

女子开口,声线清泠厚重,古朴端正,如古钟余韵漫彻山野。字句可辨,语态却是纯正上古古语,庄重自然,绝非后世刻意仿拟,自带岁月沉淀的神性端庄。

“我……”

师和顺只来得及吐出一字。

骤然之间,腹间轰然炸开一阵剧烈灼烧撕裂之感,无形气力攥绞脏腑,剧痛彻骨。紧随其后,极致的空洞饥饿席卷全身,非是口腹之欲,而是骨髓虚空、肉身自噬的荒芜饥渴,瞬间掏空周身残余气力。

视野自边缘快速暗沉,黑幕层层收拢,意识如流沙溃散,躯体发软下坠,所有思绪、疑问、话语,尽数被剧痛与虚无吞噬。

“师和顺……这里……”

他唇齿翕动,呓语含糊,连自己亦听不清字句。身躯一沉,直直向前倒伏,如断木坠向大地。

坠落的最后一瞬,他望见那双琥珀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如静水微澜,转瞬便归于万古沉寂。

预想的落地撞击并未降临。一团柔软温热的神性气力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躯,安稳轻柔,隔绝了大地的寒凉坚硬。朦胧昏沉的意识深处,细碎低沉的音节随风散落,隐约可闻。

“轩辕……吗?”

余音散尽,万籁归寂,天地彻底沉沦黑暗。

再度睁眼,入目是规整方正的石质屋顶。石块切割平整、严丝合缝,表面流淌天然古纹,似万古岁月镌刻的山海秘语。柔光自石缝缝隙渗入,温软澄澈,不炽不烈,铺满整间石室,静谧安然。

师和顺静躺片刻,缓缓活动四肢,躯体依旧酸软疲乏,却无大碍。他撑身坐起,身下是温润石床,铺着干燥软草,覆着一层细腻柔软的兽皮,隔绝了山石寒凉,触感温和安稳。

石室狭小方正,全由山石垒砌,无多余繁复陈设,唯有墙角一尊古朴石罐、一扇半开石门。门外天光通透,裹挟着浓郁山野清气,治愈周身沉滞疲乏。

他缓缓起身,腿脚微虚,尚可稳立。腹间剧痛与极致饥饿尽数消散,只余通体轻盈的空洞澄澈,似是凡躯俗世尘埃尽数褪去,肌理被此方山海灵气置换更新,洗尽铅华,趋近本源。身上破败衣袍被细心整理,不再凌乱风尘,肩头长发洁净柔顺,褪去了沿途荒芜。

他移步石门,探身眺望,心神再受震颤。

门外是一片广袤荒废的上古村落。低矮草屋、夯土房舍密密麻麻,铺展至山脚之下,大半屋舍坍塌残破,断壁残垣林立,荒草覆顶,青苔遍墙,死寂荒芜、杳无人烟,唯有风过枯草的沙沙轻响,漫彻整片废土,诉说往昔繁盛与如今寂寥。

而村落尽头、山脚之下,是一方截然迥异的天地盛景。

无人工砌筑的楼宇殿宇,整片恢弘建筑群,皆是依山开凿、与山共生。楼阁层叠递进,殿宇错落恢弘,飞檐承露,雕梁蕴古,柱梁石板之上布满天然繁复的古纹,与山体浑然一体,无半分拼接雕琢的刻意痕迹。建筑群自山脚绵延至山腰,层层攀升、愈显庄严,最高处的主殿巍峨耸立,沉凝万古肃穆,即便远观,亦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一废一盛,一俗一圣,一荒一庄。两道景致泾渭分明,隔无形天地界限,一边是岁月残墟,一边是上古神庭,极致反差,震撼人心。

师和顺伫立边界,左右凝望,恍然隔世,自觉是误入太古山海秘境的俗世孤客,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满心茫然无依。

“汝醒了。”

清冷声线自身后悄然响起,无声无息,骤然入耳。

师和顺猛然回身,那名豹纹女子静立数步之外,身姿飘渺,衣袂流光,手中端着一尊温热石碗。她依旧是那般淡漠沉静之态,眼底无波澜、无情绪,阅尽万古兴衰,寻常人事起落,早已扰不动她半分心绪。

师和顺下意识后退半步,抵住石门,敛去心底波澜,压下恍惚心绪,轻声道谢:“多谢姑娘搭救。”

女子未答,缓步上前,将温热石碗递至身前。碗中清水澄澈通透,浮着数片翠绿星状嫩叶,水汽氤氲,温凉恬淡,裹挟着山间纯粹灵韵。

“喝了。”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是镇守山神俯瞰苍生的淡然姿态,不矜不卑,守序中立。

师和顺接过石碗,碗壁冰凉细腻,是千万年水流打磨的温润质感。他稍一迟疑,便俯首饮水。清冽汁水入喉,甘甜通透,凉意瞬穿脏腑,转瞬又滋生融融暖意,缓缓熨帖周身酸软肌理,消散所有疲惫虚空,流失的气力缓缓归位,道心渐趋安稳。

几口水饮尽,身心澄澈安稳,气力渐复。他递还石碗,礼数周全:“多谢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接过石碗,随手搁置门边石上,琥珀色眼眸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深沉内敛,细细打量着这尊来自后世的凡躯,似观一块未经山海雕琢的璞玉,细勘内里肌理与道心根基。

“吾名武罗。”

字句清泠,落于风里,载着万古沉淀。

“此地为青要之山,此处为帝之密都。”

青要山。帝之密都。武罗。

三桩名号全然陌生,从未见于俗世认知。师和顺茫然摇头,眼底满是不解:“青要山?帝之密都?我从未听过这些地方。”

武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诧异,转瞬化为审慎。眼眸微睁复眯,细细打量他真切懵懂的神情,确认他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全然不知此方山海本源。

“汝不知青要之山?”她声线微抬,藏着神明对世事变迁的疑惑,“汝为人族,竟不知此方山海枢机?”

师和顺心底无奈怅然。他本是俗世凡人,囿于现代都市方寸天地,终日奔波庸常,不问上古山川古史,不识山海秘境神庭,本是寻常。

“这很重要吗?”他轻声反问。

武罗静静凝视他三息,目光澄澈通透,洞穿他心底所有茫然无措,如看不识天地乾坤的懵懂稚子。

“此山为轩辕氏之密都。”她一字一顿,平缓解惑,语态庄重,贴合上古神职道韵,“天帝之下都,人间之枢机。三界灵山,以此为尊。”

轩辕氏。

三字如微光破暗,刺破记忆尘封。模糊的俗世历史碎片翻涌而出,课本上冰冷陈旧的知识点缓缓苏醒,遥远、生疏、脱离世俗认知。他素来知晓这是上古先祖名号,却从未当真以为,此方传说与神庭秘境真实存在。

“轩辕氏……莫非是黄帝?”师和顺语声迟疑,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武罗未置可否,眸光微转,轻品字句,藏尽万古浮沉:“你们如今,是这样称呼他的?”

“如今”二字,沉重如山,轰然落于师和顺心底。

他骤然彻悟。后世史书的冰冷文字、俗世传承的上古神话、祭祖敬奉的人文始祖,从来都不是杜撰虚妄。轩辕黄帝、青要古山、帝之密都,皆是真实伫立万古的上古过往。而眼前的武罗,亲历轩辕盛世,镇守神山万载,是此方青要山正统镇守山神,是活过万古岁月的上古真神。

所有荒诞脉络,此刻尽数贯通。

他穿过的从来不是公园迷雾,而是隔绝古今的时空夹缝。他离开的是灯火璀璨的现代俗世,抵达的是真实存续的上古山海真界。凡界千年,山海一夕,岁月错位,时空倾覆,从此人间是他乡。

“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师和顺语声缓慢沉重,每一字都载着岁月错位的恍惚与怅然。

“我只是在城郊公园散步,偶遇迷雾,走失迷路,在雾中独行无尽时日,最终穿过一道无形屏障。再睁眼,天地万物尽数更迭,衣衫腐朽、长发新生,我熟知的人间,已然彻底湮灭。”

他抬眸望向武罗,眼底盛满茫然:“我大概,是从很远、很远的后世,误入了此方上古山海。”

武罗默然静听,无惊诧、无追问、无辩驳。她抬目远眺,望向依山开凿的恢弘神庭殿宇,望向万古不变的山海风物,琥珀色眼眸深处暗流微涌,藏着千年孤寂与岁月沧桑。

“远到连轩辕氏,都已成俗世传说?”她轻声发问,声线清淡,道尽万古人间浮沉。

师和顺重重点头,心底怅然万千。

“在我的时代,世人皆知黄帝轩辕,皆称炎黄子孙。可那些,只是五千年的古老传说,是史书寥寥笔墨,是祭祖的符号虚影。无人知晓他的密都尚在、神山犹存,无人知晓此方青要山伫立万古,更无人知晓,有山神镇守此地,不离不弃,阅尽沧桑。”

他抬眸直视武罗,终于笃定心底答案:“你是青要山神,守着这座山,守着轩辕密都,亘古至今。”

武罗不置可否,不迎不拒,心境如山海沉寂,不为外物所动。神职即道,镇守即责,万古如一。

“汝想回去?”

短短四字,问破他心底所有执念。

回去。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烟火寻常的现代俗世,回到狭小安稳的出租屋,回到平淡庸常的凡人生活。

可他心知肚明,跨越万古岁月,错位古今时空,来路早已湮灭,归途彻底断绝。

“我不知道。”师和顺坦诚作答,眼底茫然未散,“我连能否归去,都无从知晓。”

武罗闻言,默然转身,步履轻盈无声,朝着残破古村深处缓步前行。行不数步,微微侧首,余光落于他身,淡然叮嘱落于风里。

“跟上来。”

字句清淡,是神明对异世孤客的一线生机,无热切、无亲昵,唯存山海秩序之下的从容接引。

“汝既已至此,总得先活着。”

顿了顿,她补下半句,留白万千,道尽遍历前路的无尽深意。

“其余执念,待汝有力气思索时,再论不迟。”

语罢,她不再回头,清冷身姿融入苍茫山野暮色,向着万古沉寂的青要神山深处缓步而去。

师和顺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孤然悠远的背影,望着这片横跨万古的上古天地,深吸一口纯粹山野清气,压下满心恍惚与茫然。

前路无归,后路已断。人间万里沧桑,山河尽数更迭。

他抬步紧跟,步履渐渐沉稳、心境渐趋通透。

自此,俗世凡客入上古山海,人间岁月尽数尘封。往后余生,唯余遍历万水千山,观悟天地大道,步步前行,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