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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袁成到了河东。

三皇子府长史没有官驿开道,也没带那两只装金子的锦盒。

他换了灰布长衫,自称京城药商,住进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脚店。

当夜,一枚承明园乙字玉牌送到巡察行辕。

姜照雪看完便道:“抓。”

谢停云摇头。

“抓一个送话的,后面的人便能说他私自行事。”

“青梧案里,他们已经说过一次。”

顾怀璧合上黑账。

“那就听听三皇子这回准备停谁的职。”

见面安排在东仓。

谢停云没有带衙役。

明处只有他一人。

姜照雪守在仓外高墙,顾怀璧藏在隔壁廒房,陆小乙则被严令不准出声。

这条命令的难度,大概与让东河倒流相仿。

陆小乙给自己嘴上缠了两圈布,蹲进粮袋后面,手里还抱着一面小锣。真出事时,他负责把“秘密会面”敲成全城皆知。

袁成进仓前,巡察卫已暗中验过来路。

一车药材是真的。

脚店身份是假的。

六名随从鞋底都沾着京郊驿道特有的白砂。

仓里没有陈设,只有已经分袋封存的霉壳和两排证物箱。

袁成进门时,先闻到一股酸腐味。

他皱了皱眉。

“谢御史待客的地方,越发别致。”

“河东最贵的东西都在这里。”

“霉粮也算贵?”

“拿人命换来的,当然贵。”

袁成看了谢停云片刻。

“几个月不见,谢大人从寒门解元做到了监察御史。”

“袁长史也没变。”

“哪里没变?”

“仍替殿下问价。”

上一次在摘星楼,袁成抬着金子、宅契与前程来买他。

谢停云让陆小乙回了一句:我家公子嫌你穷。

那句话传遍半座京城。

袁成显然也记得。

“今日不谈价。”

“只谈一个名字。”

他从袖中取出黑账誊本,翻到三皇子府外库那一页。

“删去‘三皇子府’五字。”

“改成京中权贵。”

“承明园收讫单呢?”

“写外库书吏盗印。”

“袁长史的押字呢?”

“有人能认。”

“认什么?”

“认他仿了我的字。”

谢停云笑了一声。

“袁大人连替死的人都带好了。”

“想做大事,总有人要死。”

袁成说得很平静。

“梁守谦可以死,周启明可以死,河东三省线上的官员也可以交。殿下甚至愿意补河东赈银五万两,替死者加恤。”

“条件只有一个。”

“案到承明园门前为止。”

谢停云问:“若我答应?”

“回京之后,都察院的弹劾自会平息。”

“半年内,转六科给事中。”

“再过两年,可入户部。”

“殿下还愿保青山新法、河东工赈,不让旧党借题尽废。”

袁成又推来一只窄匣。

匣中是一份已经拟好的河东结案奏稿。

梁守谦主谋。

周启明、杜文珩等人从犯。

京中收银者写作“承明园书吏假借府名”。

谢停云只需在末页按下巡按关防,三皇子府便会补齐其余印信。连许从简的供词都替他改好了,只删去“裴先生”“西账”几处,再加一句受梁守谦胁迫。

一场牵动三省、死伤无数的大案,装进十几页纸后,竟已经有了干干净净的结局。

谢停云翻到最后。

结案日期写的是三日前。

那时黑账尚未开封。三皇子府已经替天下写好了能承受的真相。

谢停云把奏稿推回去。

“河东承受了空仓、烂堤和洪水。”

“几张真纸,京城应当扛得住。”

每一项都切在谢停云眼下最需要的地方。

保自己的官。

保做过的事。

保跟着他的百姓与同僚。

这一次的价,比金子贵得多。

袁成道:“谢停云,你应当明白。黑账指向皇子府,与证明三殿下授意,中间隔着一道天堑。”

“你把名字写上去,只会逼宗室与旧党联手。”

“到时梁守谦未必先死,先被审的可能是你。”

“朝中已经有人写好十六封弹章。擅权、私分赈银、聚众、侵夺藩司、辱及宗亲。”

“你一路救下的人,也会被写成你豢养的私党。”

谢停云听得很认真。

“写得齐全。”

“你不怕?”

“怕。”

袁成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怕便好。”

“怕漏罪名。”

谢停云道:“请他们再加一条。”

“什么?”

“不肯替皇子删账。”

袁成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你真以为元佑帝会为了一个七品御史,彻查自己的儿子?”

谢停云抬眼。

“陛下查不查,是陛下的账。”

“我写不写,是我的账。”

“两本不能混。”

袁成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陆小乙的血还没干,顾怀璧路上也险些死。”

“你押着这么多人回京,路很长。”

“世上有些名字,写上去便要拿身边人的命付墨钱。”

粮袋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

陆小乙终于明白,袁成今日带来的并非单纯价码。

六名随从和这句点名提醒,都在告诉谢停云:三皇子府看得见他身边每一个人。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仓外风吹过,封粮的麻袋轻轻摩擦。

他想起陆小乙穿着顾怀璧的青衫冲进箭雨,想起姜照雪跳进洪水,也想起堤下四十七块木牌。

袁成以为这句话压中了他。

其实压中的,是另一件事。

有人已经付过命了。

若再删名,那些伤才真成了白挨。

谢停云道:“袁大人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名字属于账。”

“谁拿过钱,谁就把名字留在上面。”

“我只是管笔。”

袁成盯着他许久。

“三殿下给你一夜。”

“明日卯时,城东脚店等答复。”

他转身走到仓门,又停下。

“上回谢大人嫌殿下穷。”

“今日这份价,总不算穷了吧?”

谢停云想了想。

“有进步。”

袁成眉梢微动。

“但仍买不起。”

“买不起什么?”

谢停云指向一排证物箱。

“这么多人的名字。”

袁成离开后,陆小乙从粮袋后钻出来。

“公子,他这是威胁要杀我?”

“听起来像。”

“那我今晚睡你门口。”

他嘴上还硬,手却在抖。

谢停云看见了,没有取笑。

“怕就对了。”

“怕还能不删?”

“能。”

“怎么能?”

谢停云替他解开嘴上的布。

“把证据多抄几份,把路多备几条,把每个人的名字交给更多人记。”

“勇敢若只靠不怕,遇见一次真刀就用完了。”

“知道怕,还肯把该做的事做完,才经得起第二回。”

陆小乙安静片刻。

“那我今夜还是睡门口。”

“为什么?”

“我经得起第二回,床铺经不起搬来搬去。”

顾怀璧冷声道:“说了半天,勇气都省在搬床上。”

顾怀璧从另一边走出。

“你睡门口,刺客来时先被你吵醒。”

陆小乙认真道:“这叫预警。”

姜照雪把刀放到案上。

“明早你准备怎么答?”

谢停云低头看见一只封样木箱。

箱签写着:长丰常平仓,上等新粟一石。

他打开。

里面全是发黑的霉粮。

谢停云忽然笑了。

“三殿下远在京城,还惦记河东。”

“总不能让密使空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