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联一出,台下许多人还没听明白。
可台上的读书人已经变了脸色。
白鹿衔书归白麓。
白鹿,是白鹿书院。
白麓,是府城西山白麓亭。
鹿与麓同音,一动一静,一虚一实。
衔书归山,看似雅致,实则暗藏锋芒。
若对得太平,便落下乘。
若硬写白鹿书院,便像替自己脸上贴金。
若避开白鹿,又扣不住题。
陆玄圭站在台上,神色淡漠。
这是他给谢停云的第一道门槛。
不高。
但窄。
窄到只容规矩过,不容野路子撞。
柳承嗣坐在一旁,微微垂眸,唇角已有笑意。
穆青章轻摇折扇。
崔衡端起茶盏。
评判席上,何崇礼捋须道:“此联虽不算绝,却胜在扣地扣人。谢停云,你可对?”
谢停云没有立刻开口。
陆小乙急得手心冒汗。
顾怀璧眉头微皱。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眼神倒很稳。
因为她发现,谢停云又在看人。
不是看上联。
是看台下。
台下有白鹿书院来的寒门学子,也有府城百姓,还有几个挑担路过、被热闹绊住脚的脚夫。
他们听不懂同音妙处。
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旧青衫开口。
谢停云忽然笑了。
“陆兄这联,很雅。”
陆玄圭淡淡道:“谢兄若对不上,也不必强求。”
谢停云点头。
“确实不能强求。”
陆玄圭眼神微动。
下一息,谢停云开口:
“青衫借路上青山。”
台上一静。
随即有人低声念:
“白鹿衔书归白麓。”
“青衫借路上青山。”
白对白。
青对青。
鹿对衫,书对路,归对上,白麓对青山。
更妙的是,白鹿高雅,青衫寒素。
白鹿衔书,是书院故典;青衫借路,是寒门前行。
不抢白鹿的名。
却把白鹿的书,接到了青衫的路上。
顾怀璧眼神一亮。
严丝合缝。
而且更阔。
陆玄圭脸色微沉。
何崇礼动作一顿,半晌道:“可。”
只一个可字。
台下却已经响起掌声。
因为他们也许不懂对仗,却听懂了青衫上山。
听懂了那不是贵人的归处,是穷人的去路。
谢停云看向陆玄圭。
“陆兄,还有吗?”
陆玄圭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二联。”
他抬手取出另一张纸。
“江月照江楼,楼上观江月。”
此联一出,懂行的人立刻精神起来。
回环联。
江月、江楼,楼上、观月,前后互照,稍有不慎便乱。
陆玄圭目光逼人。
“请。”
谢停云看了一眼江面。
午后日光下,江上无月。
只有船。
有货船,有渔船,有摆渡的小舟。
还有一个老艄公,撑着篙从水边慢慢过去。
谢停云道:“这联不难。”
陆玄圭眉头一皱。
台下哗然。
不难?
这话未免太狂。
谢停云却已经开口:
“客船载客梦,梦中思客船。”
众人先是一怔。
随后哗的一声。
江月照江楼,楼上观江月。
客船载客梦,梦中思客船。
月与楼,是景。
船与梦,是人。
上联美在江月反照,下联妙在客梦回环。
而且更有离乡之意。
台下一个背包袱的外乡书生忽然怔住。
他昨夜刚到府城,睡在客栈通铺里,梦里全是家中老母。
这下联像没写他。
又像只写他。
陆玄圭脸色终于变了。
穆青章折扇停住。
柳承嗣手中茶盏微微一颤。
何崇礼沉声道:“此联……亦可。”
又是亦可。
陆小乙气得想跳。
“什么亦可?这明明很好!”
顾怀璧拦住他。
“别急。”
谢停云也不急。
因为他知道,前两联只是试探。
真正的刀,应当还在后面。
果然,陆玄圭取出第三张纸。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第三联。”
“寒门寒士寒窗苦。”
八个字落下,台下瞬间安静。
这联太直。
直得像当众把寒门二字摁在桌上。
寒门、寒士、寒窗,三寒递进。
苦字收尾。
若对春风得意,便像忘本。
若对富贵文章,便显攀附。
若继续对苦,只会落进陆玄圭设好的井里。
柳承嗣终于抬头。
他等的就是这一联。
他要让谢停云亲口承认寒门只有苦。
要让他所有“灯”“路”“窗前”的漂亮话,都落回一个苦字。
台下百姓也听懂了些,望向谢停云的眼神多了担忧。
陆小乙咬着牙。
姜照雪袖中手指微紧。
顾怀璧低声道:“别顺着他。”
谢停云却笑了。
他看向陆玄圭。
“陆兄这联,前半好。”
陆玄圭皱眉:“前半?”
“后半不行。”
台上众人一惊。
谢停云道:“寒门寒士寒窗,确实有苦。”
“但若只写一个苦字,那便像饭堂掺水的粥。”
“看着一碗,实则半碗。”
台下有人笑了。
钱管事若在这里,估计能当场昏过去。
何崇礼脸色一沉。
“谢停云,对联便对联,莫扯旁事。”
谢停云拱手。
“学生正是在对。”
他抬头,看向那八个字。
然后开口。
“众灯众手众心明。”
全场一静。
寒门寒士寒窗苦。
众灯众手众心明。
寒对众。
门对灯,士对手,窗对心。
苦对明。
一个是孤苦压下去。
一个是群灯照起来。
上联把寒门困在窗下。
下联把众人推到路上。
这不是简单对联。
这是拆局。
陆玄圭瞳孔微缩。
柳承嗣脸色骤变。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输了。
陆玄圭这联,从立意上已经输了。
因为谢停云没有否认寒门苦。
他只是告诉所有人,寒门不止有苦。
还有灯。
还有手。
还有心明。
台下沉默片刻后,忽然爆出一阵掌声。
先是白鹿书院寒门学子。
再是府城百姓。
最后连一些原本看热闹的外乡书生,也忍不住拍手。
“好!”
“这句好!”
“苦要说,明也要说!”
陆小乙憋不住了,跳起来喊: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这次没人嫌他吵。
甚至有人跟着喊。
何崇礼脸色难看。
他看向费章,又看向袁先生。
评判席几人交换眼神,最后费章开口:
“第一场,白鹿书院谢停云胜。”
话音落下,陆玄圭后退半步,脸色灰白。
他自负对联多年,没想到今日不是输在巧上。
而是输在意上。
谢停云向他拱手。
“陆兄,承让。”
陆玄圭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的对联,不守旧格。”
谢停云道:“守。”
“守什么?”
谢停云看向台下那些还在拍手的人。
“守人心。”
陆玄圭一怔。
柳承嗣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第一场,他输得比预想中更难看。
因为谢停云不止赢了陆玄圭。
还把台下的人,也赢了过去。
锣声再次响起。
主持书吏高声道:
“第二场,咏物。”
穆青章缓缓起身,折扇一展,笑意重新挂回脸上。
“谢兄既以意胜,不知咏物一场,可还能如此?”
柳承嗣抬眼。
第二场,才是真正给谢停云准备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