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文会的请帖,烫金描边,纸香很贵。
贵到陆小乙捧着它的时候,手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哆嗦,把白鹿书院半个月饭钱抖没了。
严景行站在饭堂廊下,脸色却比那张请帖沉得多。
因为请帖来得太巧。
前脚谢停云刚从饭堂账册里翻出学田账目不对,后脚府城文会便派人送帖,邀白鹿书院择才赴会。
这不像请人。
像调虎离山。
钱管事跪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念:“掌院明鉴,小人只管饭堂,学田收租、入仓出仓,都是庶务旧例,小人实在不知……”
谢停云低头翻着账册。
三本账,越看越有意思。
第一本写得像老太太纳鞋底,密密麻麻,规矩得很。
第二本从某年开始,字迹忽然换了,米粮数目也像被人捏过脖子的鸡,忽高忽低。
第三本更妙。
明明写着“学田丰收”,饭堂粥却稀到能照见人脸。
谢停云合上账册。
“钱管事。”
钱管事一抖:“谢公子。”
“你家粥,是不是跟府城文会一个师父教的?”
钱管事茫然:“啊?”
谢停云淡淡道:“都很会掺水。”
陆小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严景行瞪他一眼,他立刻憋住,憋得脸像被人塞了一只红枣。
严景行沉声道:“停云,此事非小。学田牵扯书院多年庶务,不可轻动。”
谢停云点头:“所以更要动。”
严景行皱眉。
谢停云指了指账册:“若只是几个米袋少了,那叫贪。可这账从学田、仓房、饭堂一路错到寒门学生碗里,这就不只是贪。”
“这是有人知道,寒门要读书,先得吃饭。”
“他们不止拿走粮。”
“他们在拿走寒门坐在书桌前的力气。”
廊下一时安静。
方槐站在柴堆旁,手指攥得发白。
他每日在饭堂搬柴换粥,最清楚那碗粥有多稀。
稀到他每回端着碗,都要劝自己:没事,热的,能活。
沈砚舟不知何时来了。
老人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下,落在青石板上。
“说得好。”
众人忙行礼。
沈砚舟走到桌前,拿起府城请帖看了一眼,眼神很静。
“府城文会,三年一办。临安、江陵、清河、宁州诸院皆会派人。名为切磋,实则排座次。”
严景行低声道:“院长,往年府城文会,白鹿书院皆由顾怀璧领队。”
陆小乙立刻看向顾怀璧。
顾怀璧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淡。
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但他手里的扇子已经被捏得有点弯了。
谢停云看他一眼。
很好。
嘴硬的人,通常手比嘴诚实。
沈砚舟道:“今年,也该去。”
严景行一怔:“可学田账……”
“账要查。”
沈砚舟看向谢停云。
“文会也要去。”
谢停云明白了。
对方既然递帖,就是想让他选。
查账,便错过文会;赴会,便放松账目。
可真正的破局,从来不是二选一。
是我全都要。
谢停云道:“账册封存,抄录副本。原账由院长保管,副本交严掌院核查。钱管事暂不离院,饭堂仓房重新清点。”
钱管事脸都白了。
严景行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点头:“照办。”
谢停云又道:“至于文会,学生去。”
陆小乙眼睛亮了。
“公子,咱们去府城打——”
谢停云瞥他。
陆小乙立刻改口:“去交流文道。”
姜照雪站在廊柱旁,轻轻一笑。
“你这书童,求生欲进步很快。”
陆小乙小声道:“主要是抄账抄怕了。”
顾怀璧终于开口。
“府城文会不是临安县诗会。”
谢停云道:“我知道。”
“府城那些人,比周峻更会装,也比柳承嗣更懂规矩。”
“那很好。”
顾怀璧皱眉:“哪里好?”
谢停云笑了笑:“他们越懂规矩,打起来越响。”
顾怀璧:“……”
这话很粗鲁。
但莫名有理。
下午,白鹿书院贴出赴会名单。
顾怀璧,谢停云,姜照雪,另有几名书院学子随行。
名单一出,书院立刻炸了。
“谢停云真去?”
“他前脚办助学社,后脚查饭堂,怎么还有空去文会?”
“你不懂,这叫主业打脸,副业查账。”
“我觉得他是怕了学田账,借文会躲出去。”
“你说这话之前,最好看看周峻还敢不敢从他门口过。”
寒门书斋里,陆小乙已经开始收拾行囊。
他把账本、笔墨、干粮、备用纸、绳子、火折子、半个炊饼塞了一包。
谢停云看着那个越来越圆的包袱,沉默片刻。
“你这是去文会,还是准备逃荒?”
陆小乙认真道:“公子,出门在外,不能缺装备。”
“那半个炊饼是什么?”
“安全感。”
姜照雪刚进门,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谢停云叹了口气。
“带着吧。万一府城才子太硬,能拿来砸人。”
陆小乙眼睛一亮:“公子,这叫文武双全吗?”
“这叫浪费粮食。”
当天傍晚,沈砚舟亲自送行。
老人把那封府城请帖递给谢停云。
“停云。”
“学生在。”
“此次文会,明面比文,暗里比势。柳承嗣在府城颇有人脉,你要小心。”
谢停云接过请帖。
“院长放心。”
沈砚舟道:“莫轻敌。”
谢停云点头:“学生从不轻敌。”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公子一般只气敌。”
沈砚舟看了陆小乙一眼,竟笑了。
“那便气得准些。”
雨停之后,天边露出一点晚霞。
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白鹿书院。
饭堂账册还没查完。
学田暗线还藏在泥里。
可府城那边,已经有人摆好台子,等他过去丢脸。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也挺贴心。
怕他忙不过来,特意把脸凑到面前。
马车驶出书院时,识海中书灵幽幽道:
“提醒:宿主当前农政任务未完成。”
谢停云道:“知道。”
“那你为何还去文会?”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因为有些账,得用算盘算。”
“有些账,得用笔算。”
“还有些账。”
他睁开眼,看向府城方向。
“得当众打在他们脸上,才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