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寒门助学社正式开社。
那天清晨,白鹿书院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地上一笔一笔写字。
助学社社屋原本是书院东侧一间旧仓。
从前堆放废旧桌椅,窗纸破了半扇,屋角还有鼠洞。
陆小乙第一次看见时,沉默了很久。
“公子。”
“嗯?”
“这屋子和咱们寒门书斋很配。”
谢停云道:“你可以说它破。”
陆小乙认真道:“我怕它听见难过。”
刚进门的顾怀璧脚步一顿。
“你对屋子都比对我温柔。”
陆小乙立刻躲到谢停云身后。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
很好。
这人现在也会接梗了。
社屋虽旧,但这三日被寒门学子收拾得很干净。
破窗糊上了新纸。
旧桌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沈砚舟买下的那幅诗。
愿借诸君三寸墨,换来天下一窗前。
正堂中央,则悬着秦掌柜买下又捐回来的四字匾。
众灯照路。
匾额还未上漆,只是素木黑字。
可寒门学子站在下面时,眼神比任何金漆都亮。
辰时一到,沈砚舟亲至。
严景行、几位先生、顾怀璧、姜照雪,以及数十名寒门学子都到了。
连部分世家子弟也远远站在廊下。
嘴上说“不屑”,脚却很诚实。
毕竟白鹿书院变天这种热闹,不看亏一生。
谢停云站在社屋前,没有穿新衣。
还是那身洗到发白的青衫。
袖口甚至还沾了点墨。
可此刻没有人觉得寒酸。
因为他身后是满墙公账。
三日来,所有银钱、旧书、纸墨、桌椅、借阅约,皆写得清清楚楚。
捐者姓名。
数额。
用途。
封存人。
见证人。
连卖炊饼的捐了三十文,都工工整整贴在墙上。
有人看见后,嘀咕道:
“三十文也贴?”
旁边一个寒门学子立刻抬头。
“为何不贴?”
“那是人家今日卖了半担饼的钱。”
那人顿时无话。
谢停云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拿起一卷纸,展开。
“今日开社,先立三规。”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助学社不是施舍。”
“凡入社者,不跪谢,不称恩,不卖身契,不写屈辱状。”
这话一出,几个寒门学子眼眶微红。
从前他们求书、求纸、求束修,最怕的不是穷。
是别人给东西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像赏一口剩饭。
谢停云继续道:
“第二,助学社所有银钱,分三账。”
“公账,用于购书、购纸、修桌椅。”
“急账,用于病、丧、灾、困等急难。”
“借账,用于寒门学子暂借束修,日后有力再还,无力则以教蒙童、抄书、整理旧卷抵偿。”
顾怀璧看了谢停云一眼。
这不是单纯发钱。
是把人从“受恩者”变成“参与者”。
姜照雪眼底也闪过一抹亮色。
“第三。”
谢停云声音稍重。
“凡社中受助之人,日后若有余力,须回助后来者。”
“可以捐钱。”
“可以捐书。”
“可以授课。”
“可以替人讲题。”
“哪怕只是在别人被嘲笑时,说一句‘他也配读书’。”
“也算还灯。”
还灯。
两个字落下,社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雨声。
一个瘦小少年站在人群后方,忽然抬起头。
他叫方槐。
父亲是佃户,家中连买纸的钱都凑不齐。
前些日子,他已经准备退学回乡。
此刻他攥着衣角,声音发颤。
“谢公子。”
谢停云看向他。
方槐眼圈通红。
“若我今日受助,日后考不上呢?”
这话问出来,许多寒门学子都低下头。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谢停云。
不是每个人都有天赋。
更多的人读到最后,也许只是不再睁眼瞎。
可在许多人眼中,这便“不值”。
谢停云走到方槐面前。
“考不上,便教村里孩子认字。”
“教不会十个,教会一个。”
“一个也教不会,就把你会的字写在门上,让别人问。”
他笑了笑。
“读书不是只为中举。”
“读书是让人被欺负时,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天命,是账。”
方槐愣住。
随即,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哭穷。
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即便考不上,他读过的书,也不是废的。
沈砚舟闭了闭眼。
半晌后,老院长低声道:
“好。”
一个好字,像锤落定音。
谢停云把社规交给严景行。
“请掌院用印。”
严景行郑重接过。
沈砚舟却道:“慢。”
众人心头一紧。
沈院长看向谢停云。
“还缺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印。
那印不是官印,也非私印。
是白鹿书院创院时留下的“白鹿公学”旧印。
多年未用,边角已有磨损。
沈砚舟道:
“白鹿书院立院之初,本有公学之意。后来门第渐重,寒门渐远,这枚印便封了。”
他将旧印放到桌上。
“今日,重新启用。”
廊下世家子弟哗然。
赵先生脸色骤变。
“院长,此印不可轻用!”
沈砚舟看都没看他。
“为何?”
赵先生语塞。
为何?
因为这印一出,寒门助学社便不再是谢停云个人胡闹。
而是白鹿书院承认的公学之事。
沈砚舟拿起旧印,亲手蘸泥,重重落在社规末尾。
啪。
一声很轻。
却像惊雷。
寒门学子齐齐抬头。
谢停云也怔了一瞬。
识海里,书灵忽然炸了。
“检测到教化制度成型。”
“检测到寒门受益群体扩大。”
“检测到公账、公学、互助三项机制闭环。”
“文德值提升。”
“文德值大幅提升。”
“文德值持续提升。”
那声音一连响了七八次。
谢停云眼前差点被金光闪到。
书库深处,一排原本灰暗的书架慢慢亮起。
书灵抱着一卷竹简飞出来,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
“宿主。”
“你这次不是写诗。”
“你是在改规矩。”
谢停云在心里道:“有区别?”
书灵认真道:
“有。”
“诗能动人一时。”
“规矩能留人一世。”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社屋外,雨停了。
云缝里透出一线光,落在“众灯照路”四个字上。
陆小乙看着墙上公账,忽然又想喊。
谢停云提前瞥他一眼。
“憋住。”
陆小乙满脸通红。
“可是公子,我真的想喊。”
顾怀璧淡淡道:“你可以小声。”
陆小乙深吸一口气,用自认为很小的声音喊: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整个社屋都听见了。
姜照雪轻轻扶额。
谢停云面无表情。
“陆小乙。”
“在。”
“今晚抄账。”
“几遍?”
“抄到你知道什么叫小声。”
众人终于笑了起来。
笑声里,寒门助学社的第一份社规贴上墙。
第一批受助名单也写了出来。
方槐领到了一刀纸。
另一个断了束修的少年领到三个月借账。
几个识字较好的寒门学子,主动报名夜里教蒙童。
一切都很小。
小到不过一间旧屋、一面墙、几张纸。
可谢停云知道。
很多大事,最开始都小得像一粒火星。
而火星落进干草里。
旧世道就该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