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卖诗会从上午烧到午后,火势非但没灭,反倒越烧越旺。
最先崩溃的是陆小乙。
他原本以为,记账嘛,不就是收钱写数?
直到第三十七个人挤到桌前,左手举铜钱,右手举旧书,嘴里还喊着“我先来的”,他才发现。
账房先生这个行当,可能比读书还要命。
“一个一个来!”
陆小乙抱着账本,嗓子都喊劈了。
“捐银走左边,捐书走右边,要题字的排中间!看热闹的别挤,挤坏了纸要赔!”
有个学子问:“我既捐书,又想题字,走哪边?”
陆小乙愣住。
这题超纲了。
他想了想,指向顾怀璧。
“你问顾公子。”
顾怀璧正在旁边压纸,抬头看了那学子一眼。
那学子立刻道:“我忽然觉得排中间挺好。”
谢停云手腕险些一歪。
姜照雪站在廊下,淡淡道:“你这书童,已经学会借刀杀人了。”
谢停云道:“近朱者赤。”
“你承认自己是刀?”
“我承认自己比较锋利。”
人群正热闹时,周峻又带着几名世家子弟挤了回来。
他们上午被谢停云噎得难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躲去饭堂骂了半天,越骂越觉得不对。
因为饭堂里也在排队。
厨娘让人传话,说想请谢停云给饭堂写一幅“饭要吃饱,书要读好”。
周峻听完脸都绿了。
再这么下去,白鹿书院从大门到饭堂,都得挂谢停云的字。
这还得了?
于是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直接骂。
他笑着拱手。
“谢兄今日义卖,确实热闹。只是价钱越抬越高,若有人跟风乱喊,最后拿不出银子,岂不坏了义卖规矩?”
几名世家子弟立刻附和。
“是啊,总要验银。”
“莫让寒门助学社第一日便成笑话。”
陆小乙听得火大。
“谁敢乱喊?”
周峻瞥他一眼。
“譬如你。”
陆小乙一怔。
周峻慢悠悠道:“方才我听见你喊,谢停云之字,千金难求。”
陆小乙脸瞬间红了。
他确实喊过。
但那是为了维持场面。
就像卖炊饼的喊“再不买就没了”,锅里其实还有三十个。
他梗着脖子道:“我那是形容!”
“形容也要有度。”
周峻笑得更轻。
“读书人最重名实相符。若字不值千金,却乱喊千金,岂非欺世盗名?”
欺世盗名四个字一落,场面微冷。
这话又绕回谢停云最初的旧伤。
偷诗。
盗名。
只要能把这四个字重新贴到他身上,今日义卖再热闹,也会被泼一盆脏水。
谢停云终于放下笔。
“周兄想验价?”
周峻道:“不敢。只是提醒诸位,莫被一时热闹冲昏头脑。”
谢停云点头。
“有理。”
周峻心里一松。
可下一瞬,谢停云看向陆小乙。
“小乙。”
“在!”
“继续喊。”
陆小乙瞪圆眼睛。
“喊什么?”
谢停云慢条斯理地蘸墨。
“喊一字千金。”
陆小乙整个人都傻了。
周峻差点笑出声。
“谢停云,你确定?”
谢停云铺开一张长纸。
“既然周兄说名实相符,那就请诸位做个见证。”
“今日,我只写四个字。”
“价由诸位定。”
“若无人买,陆小乙自罚抄账十遍。”
陆小乙差点跪下。
“公子,为什么受伤的是我?”
“因为你嗓门最大。”
人群轰然笑开。
笑声里,谢停云落笔。
第一字。
“众。”
笔锋起时如人立,落时三人成势。
第二字。
“灯。”
左火右登,火不狂,光却稳。
第三字。
“照。”
上有昭然,下有烈火。
第四字。
“路。”
足在下,口在上,像有人终于能边走边说话。
四字成篇。
众灯照路。
墨还未干,风一吹,纸角轻轻颤动,像真有许多小灯在夜里晃。
没有华丽典故。
没有深奥经义。
可四个字摆在那里,所有寒门学子都沉默了。
一个人掌灯,风一吹就灭。
众人掌灯,路就亮了。
严景行低声道:“此四字,可为助学社匾额。”
周峻脸色一沉。
可他仍冷笑道:“好字归好字,千金何在?”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
“这四字,我买。”
众人回头。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
他不像书生,袖口沾着油墨,手指也有常年翻纸留下的粗茧。
城中最大书肆的秦掌柜。
秦掌柜向沈砚舟一礼,又向谢停云拱手。
“秦某愿出纹银三百两,买此四字刊刻百张,贴于书肆门前。”
人群炸了。
“三百两?”
“疯了吧!”
秦掌柜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很稳。
“诸位或许觉得贵。”
“可这些年,寒门学子买不起书,白鹿书院里许多旧书宁可霉烂,也不愿外借。”
“秦某是做书生意的,最知道一本书能拦住多少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三百两,买字只是名头。”
“实则愿与助学社约定,今后寒门学子凭社中凭条,可在秦家书肆借阅抄录。”
“纸墨只收半价。”
一片死寂。
随后,寒门学子中有人猛地红了眼眶。
这比银子更重。
银子会花完。
书路若开,便是长久的门。
谢停云缓缓起身,郑重一礼。
“秦掌柜,此钱与约,皆入公账。”
陆小乙终于反应过来,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我家公子一字千金!”
这一次,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四个字卖的不是墨。
是一个书肆老板愿意给寒门让开的门缝。
周峻脸色灰败。
偏偏陆小乙还抱着账本凑过去。
“周公子,你刚才说名实相符。”
“现在符了吗?”
周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怀璧轻咳一声。
“陆小乙。”
陆小乙立刻挺胸。
“顾公子,你也要买?”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是让你别把账本口水喷湿。”
寒门书斋外再次笑成一团。
可笑声之下,所有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寒门助学社不再只是谢停云的一句话。
它有了钱。
有了书。
有了人心。
还有了一块即将挂起来的匾。
陆小乙把“众灯照路”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最后,他忽然不笑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连字都认不全。
想起谢停云第一次教他写名字。
他低头,在账本最下方慢慢写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众灯照路。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谢停云。
“公子,我以后也能当一盏灯吗?”
谢停云看着他,笑了笑。
“你?”
陆小乙紧张地点头。
谢停云道:“你现在更像锣。”
陆小乙:“……”
姜照雪偏过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柳府书房里,柳承嗣听见“三百两”三个字时,手中折扇被生生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