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明伦堂,人比清谈会那日还多。
藏书楼失火的烟味还没散,所有学子却都被一纸告示召来。
告示是沈砚舟亲笔。
字不多。
“寒士旧规,今日重议。”
七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白鹿书院这潭水里。
世家子弟来了。
寒门学子来了。
先生们也来了。
连平日最爱称病不出的赵先生,都拄着杖坐在前排,脸色像昨夜被烟熏过。
谢停云站在人群后方,肩上还缠着布。
陆小乙小心翼翼护在旁边。
“公子,今天别冲太猛。”
谢停云道:“放心。”
陆小乙松了口气。
谢停云补了一句:“我今天伤着,适合文斗。”
陆小乙又紧张起来。
明伦堂上,严景行先宣读藏书楼封存令。
火案尚在查。
旧卷暂由沈院长与掌院共同看管。
这话一出,不少先生眼神都变了。
有人不安。
有人愤怒。
有人低头喝茶,仿佛杯里藏着避难所。
随后,沈砚舟起身。
老院长只站在那里,堂中便静了。
“白鹿立院,不为养几家门第。”
第一句话落下,前排几个世家学子脸色微变。
“亦不为让寒门借穷取利。”
寒门学子也紧张起来。
沈砚舟目光扫过众人。
“书院之道,在教化。”
“教化二字,若只教富贵,不化贫寒,便是半截道理。”
“半截道理,最能害人。”
堂中无人敢接话。
沈砚舟继续道:“白鹿旧有寒士规。”
“近年废弛。”
“今日重立。”
赵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院长,寒士规自然是好。”
“可书院资用有限。”
“藏书楼刚遭火患,修缮尚需大笔银钱。”
“此时再立寒士名额,只怕力有不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翻译过来就是没钱。
不少世家子弟立刻点头。
“笔墨纸砚不要钱吗?”
“书院又不是善堂。”
陆小乙气得要开口。
谢停云按住他。
“别急。”
陆小乙小声道:“他们又说穷。”
谢停云道:“说穷好。”
“为什么?”
“越说穷,等会儿越疼。”
陆小乙眼睛亮了。
沈砚舟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你昨日有议,可当堂说。”
刷的一下。
所有目光都落到谢停云身上。
谢停云慢慢走到堂前。
他肩上带伤,脸色还有些白。
可越是这样,众人越想起昨夜他披着湿被冲进藏书楼的样子。
这人平时嘴毒。
可真有事,他是真上。
谢停云行了一礼。
“学生以为,白鹿寒士旧规当重立。”
赵先生立刻道:“钱从何来?”
谢停云看向他。
“先生问得好。”
谢停云道:“凡事只问钱从何来,不问钱往何去,就像米缸空了只骂孩子吃饭,不查老鼠打洞。”
堂中有人没忍住笑。
赵先生脸色一沉。
“你说谁是老鼠?”
谢停云一脸无辜。
“学生说米缸。”
“先生何必对号入座?”
陆小乙差点鼓掌。
谢停云收敛神色。
“助学社不求书院一力供养。”
“学生拟三条。”
“第一,社中设共书架。”
“凡愿借书者,以抄书换借阅。”
“一人有书,十人可读。”
“第二,设互讲日。”
“经义、诗赋、策问,各取擅长者讲解。”
“先生不足,学子可互补。”
“第三,设明账。”
“所有捐资、纸墨、书卷,逐日登记,月末张榜。”
“谁捐一文,谁用一纸,皆有出处。”
三条落下,寒门学子眼睛一点点亮了。
他们原以为助学就是等人施舍。
可谢停云说的不是施舍。
是让他们自己把散落的力量攒起来。
赵先生冷笑。
“听着热闹。”
“可寒门学子课业艰难,哪有余力抄书讲学?”
谢停云道:“先生此言,恰好证明寒门更需助学。”
赵先生一噎。
谢停云又道:“况且世家学子也可加入。”
堂中一静。
世家子弟愣住。
寒门学子也愣住。
顾怀璧抬眼看他。
赵先生皱眉。
“你不是要办寒门助学社吗?”
“为何让世家加入?”
谢停云看向满堂。
“因为寒门助学社,助的是寒门读书。”
“不是助寒门仇视世家。”
“世家若愿借书、讲学、捐纸,自然欢迎。”
“世家若只想坐前排骂后排泥脚,也简单。”
他顿了顿。
“请出门左转。”
陆小乙下意识接话:“慢走不送。”
满堂哄笑。
赵先生脸色铁青。
顾怀璧忽然起身。
“顾家愿借《春秋集义》副本一套,置于共书架。”
堂中顿时哗然。
顾怀璧继续道:“另每旬讲策问一次。”
谢停云笑了。
“顾兄高义。”
顾怀璧冷冷道:“别误会。”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规矩做成私门。”
谢停云点头。
“懂。”
“嘴硬型公益。”
顾怀璧:“……”
姜照雪坐在侧席,眼底浮起笑意。
她忽然起身。
“姜某愿捐纸二百刀。”
众人又是一惊。
紧接着,周青石也站起来。
“学生愿每五日讲一次经义破题。”
卢平咬牙道:“我字写得慢,但能抄书。”
“我也抄。”
“我可出旧砚一方。”
“我家在城中卖纸,可求父亲低价供社。”
声音越来越多。
像一根根被点亮的灯芯。
赵先生急道:“学子私聚,最易滋事。”
谢停云展开一张纸。
“所以要立规矩。”
上面写着《寒门助学社约》。
“入社第一条,不议朝政谣言,不结私党。”
“第二条,借书必还,损坏必赔。”
“第三条,讲学只论文章,不论门第。”
“第四条,社账公开,任何人可查。”
“第五条。”
他声音微重。
“凡以助学之名敛财、夺书、压卷、欺寒者,逐出社外,张榜示众。”
最后四字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张榜示众。
这可比罚银疼。
读书人要脸。
尤其伪君子。
沈砚舟终于开口。
“此约,可行。”
严景行也缓缓点头。
“掌院处会拨出空舍一间,暂作助学社社屋。”
寒门学子轰然振奋。
陆小乙激动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大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谢停云眼皮一跳。
顾怀璧淡淡道:“他刚说不论门第。”
陆小乙立刻补救。
“那我家公子暂时第一!”
众人笑得更厉害。
明伦堂的笑声传出很远。
但堂后廊下,一个灰衣先生悄悄转身,将纸条塞进墙缝。
不久后,柳府书房里,柳承嗣看完纸条,脸色阴沉。
“助学社?”
他冷笑。
“他一个穷得靠卖诗还债的人,拿什么助学?”
旁边幕客低声道:“公子,若让他立起来,寒门便真有了名头。”
柳承嗣把纸揉成一团。
“那就让他立不起来。”
“明日放话。”
“谢停云不是要助寒门吗?”
“我倒要看看,一个穷酸书生,怎么凭空变出银子来。”
夜色落下。
寒门书斋里,陆小乙跑进来。
“公子,外头有人说你穷得叮当响,还办助学社。”
“说咱们这是空手画饼。”
谢停云笑了。
“画饼?”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义卖诗会。
陆小乙眼睛瞬间亮了。
“公子,又要开卖了?”
谢停云吹干墨迹。
“不是卖。”
“是让他们看看。”
“穷人的笔,也能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