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药草晒干了,扎成整整齐齐的小捆,码进两只竹篓里。
苏晓晓换了一身素净的灰白布裙,将头发绾成寻常妇人模样,又给素素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衣裙,把她那头过分乌黑顺滑的长发盘了个简单的髻,
叮嘱她“街上人多,别东张西望太明显,也别见什么都凑上去看”。
素素乖乖点头,背起那只比她身子还宽大些的竹篓,跟着苏晓晓沿着山间小径往青城山脚走去。
下山的路比素素想象中还要长。
她从前只在潭边和药谷里活动,最远也不过是翻过一道山梁,从未真正走出过青城山的范围。
如今一路走下去,山间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和零星开垦的田地。
田埂上有农人在劳作,远处有炊烟从农舍的屋顶升起来,被风吹成细细的一缕。
素素看得入神,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被苏晓晓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到了山脚,便是一条通往城里的官道。
官道两旁种着老槐树,树荫匝地,将初夏的日头遮了大半。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骡车的商贩,也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僧人。
素素走在人群中,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一会儿盯着货郎担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线和胭脂盒,一会儿又去看骡车上堆得高高的陶罐和布匹。
她脚步放慢了许多,苏晓晓也不催她,只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城门口。
城门不高,门洞上刻着“灌县”二字,门洞两侧各站着两个守城兵丁,正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
苏晓晓带着素素从门洞下穿过时,素素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城楼和门上黑底金字的匾额,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青石板——
那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被磨亮的石板,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苏晓晓拉了她一把:“起来,别挡路。”
素素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城内。
城里的街市比山道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糕点的、卖铁器的,各自挂着招牌,有的还在门口摆摊,高声吆喝着招揽客人。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扛着锄头的农夫,也有穿着长衫踱步的书生。
素素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她看见那卖糕点铺子的蒸笼里冒着白汽,闻见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偏了偏。
苏晓晓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先把药卖了,回头再买。”
素素乖乖收回脚步,跟着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药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收购野生药材”。
苏晓晓推门进去,素素跟在她身后,把竹篓放在柜台边。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留着两撇细须,正在翻一本药册。
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见是两个素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放下药册,问:“二位是卖药的?”
“山上采的。”苏晓晓将竹篓里的药草一捆一捆取出来,摆在柜台上,
“灵芝、天麻、黄精、首乌,都是青城后山的货,年份实在,成色您自己看。”
那掌柜的拿起一捆灵芝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拈了一小块黄精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便和缓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说:“货确实不错。”
又抬头看了看苏晓晓和素素,多问了一句,“你们是姐妹?住在山上?”
“我姓苏,这是我家小妹。”苏晓晓语气平淡地应道,
“山间药户,以采药为生。”
掌柜的没有再追问,低头拨了拨算盘,报了个价钱。
苏晓晓没有还价,只让他多添了两包常用的成药,掌柜的也爽快地答应了。
交易做完,苏晓晓将碎银收进袖中,便领着素素出了药铺。
身后那掌柜的还追着问了一句“下回有货还来吗?”,
苏晓晓应了一声“自然”,便带着素素拐回了大街上。
素素走出药铺后拉了拉苏晓晓的袖子,小声说:“师姐,那个人看你的时候,眼睛多转了两圈。”
苏晓晓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认真,便轻声应道:“你留意得对,不过那只是寻常的打量,不算恶意。
做生意的人看人总得比旁人仔细些,以后你见的多了就知道了。”
素素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跟着苏晓晓又走了一段路,经过方才那家糕点铺时,苏晓晓果然停下来,给她买了两块刚出锅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递到她手里。
素素捧着那两块热乎乎的桂花糕,低头闻了闻,甜香扑鼻,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弯,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
苏晓晓自己没吃,只从油纸包里拈了一小块尝了尝,便将剩下的大半包都推给了素素。
两人走出城时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将官道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素素背着空了大半的竹篓,走得比来时轻快许多,嘴里还在回味那块桂花糕的味道。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师姐,城里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卖东西的卖东西,赶路的赶路,没有谁特别注意我们。”
苏晓晓点了点头:“大多数人都这样。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招惹旁人,也不被旁人招惹。
你以后若是自己进城来,记住这条——不挡路,不惹眼,不贪便宜,就没人会来为难你。”
素素听了,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好”。
两人沿着官道走回青城山脚,又顺着来时那条小径上山。
回到药谷时天色已暗,石洞前的石壁上挂着一盏苏晓晓从前做的小灯笼,暖黄的光在暮色里亮着,将洞口那一小片空地照得明亮温馨。
素素把竹篓搁在洞口,一屁股坐在那块平整的青石上,捶了捶自己的腿,说:“走了一天,比采药还累。”
苏晓晓在潭边洗了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往后日子长了,你得习惯。
我打算过些时日带你去更远的地方走走,青城山虽好,可人间却不止这一座城。”
素素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望着苏晓晓,认真地问:“去哪儿?”
苏晓晓在她旁边坐下来,将手边那盏小灯笼拨亮了些,语气平平地说:“往东走,去杭州。
那里有西湖,有雷峰塔,听说风景极好。等你看过那里的山水,再决定日后想在哪里落脚。”
素素将“杭州”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新奇的糕点。
她点了点头,说:“好,听师姐的。”
然后将头靠在苏晓晓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山间的夜风从瀑布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两人身上的暑气和疲惫都轻轻拂去。
深潭的水面上映着满天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替她们照亮那条即将踏上的、通往人间更远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