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魂纸鹤掠过头顶,惨绿磷光将裂隙边缘映得一片森白。
陈玄一步踏空,下坠。
刺鼻的血腥味被冷冽腥臭的暗河之水瞬间吞没。
冰水没过口鼻,水流激荡撕扯着他的伤口。
“喀嚓!”
还未等陈玄沉入水底稳住身形,右肩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骨骼爆鸣。
整条右臂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汁,皮肉下的劫骨剧烈震颤,方才强行撕扯神魂印记引发的震荡,彻底引爆了未曾温养的排斥反应。
暗红色的纹路如同一条条活过来的血蜈蚣,顺着骨头硬生生钻破皮肉,在漆黑的水流中亮起刺目的红光。
暴虐、狂乱的天道劫气,毫无遮掩地向四周喷发。
“嘎——”
地脉裂缝上方,盘旋的数千只搜魂纸鹤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啼叫。
红光透过暗河水面,直冲缝隙天顶。
这股气息在绝灵血网笼罩下的夜空里,就像是泼进油锅里的滚水。
“在这!”
“地脉阴河有异动,封死那条缝!”
上方隐约传来猎神卫冰冷沉闷的喝令,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三道碗口粗细的乌黑铁柱裹挟着滚滚煞气,自千丈高空笔直钉入裂隙山岩。
定灵锚!
铁柱入石三丈,其上雕刻的密密麻麻符文瞬间亮起,化作无形重力场域,硬生生将暗河截成数段。
紧接着,数股强横的元婴级神识宛如钢针,顺着冰冷的水流层层下刺,刮地三尺般扫了过来。
陈玄单手抠住水底一块锋利的黑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自斩神魂的眩晕感一阵阵冲撞脑髓,右臂更是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劫骨每跳动一下,肌肉纤维就崩断一截,那股源自九天劫雷的暴烈意志,正疯狂撕咬着他的无垢凡躯,试图将整条肩膀彻底震碎。
识海深处,神龛黑域边缘泛起阵阵涟漪。
“桀桀桀……小子,撑不住了吧?”
血魔老祖那张由猩红血气凝聚的面孔自黑域上方浮现,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忌惮:“这是天道劫雷淬炼出的凶骨,你既无灵气温养,又无元婴法相镇压,全凭凡胎死撑,它不反噬你反噬谁?再过三息,你右边半个身子都要被炸成肉酱!”
“闭嘴。”陈玄在识海中冷喝。
李长青的残魂也显化而出,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陈玄,停下敛息!老夫感应到你体内残留的五源剑意也被这块凶骨引动了。剑意混着劫气透体而出,在外人眼里简直就像一盏明灯,上头那些鹰犬马上就会察觉!”
话音未落,一道元婴神识擦着水底礁石掠过,水流被激起一串细密的白泡。
距离陈玄藏身的凹坑,不过两丈。
冰冷刺骨的水流里,陈玄舌尖猛地用力,直接咬掉了一块软肉。
满嘴铁锈味瞬间冲散了神魂撕裂带来的恍惚。
他靠在礁石后,右臂皮肤已经崩开三道寸许长的血口子,猩红的劫气将周围河水煮得沸腾翻滚。
“血魔,李长青。”
陈玄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没有任何波澜,冷得像是九幽下的冻土:“租客就要有租客的样子。想在我的神龛里躲天道同化,就交租。”
血魔老祖冷哼一声:“小子,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这不是求,是等价交换。”
陈玄神识内视,无垢神龛在识海中央猛然一震,死寂的绝对黑域骤然向外扩展了半寸,直接逼到了两尊残魂的跟前:“帮我按住它,或者我现在散开黑域,大家一起死在上头那些元婴手里。”
黑域的气息让血魔老祖脸上的血光瞬间萎缩了三分。
“算你狠!”
血魔老祖咬牙切齿,他活了上千年,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狠茬子:“放开你右臂的气血经络!老祖传你一式《血磨锻体秘术》,在神龛里借死气当磨盘,强行给你正骨!但丑话说在头里,皮肉寸寸磨碎的滋味,寻常金丹修士半息都撑不过去!”
“少废话,来。”
陈玄在冰水中吐出一串气泡。
李长青也长叹一声,残魂并指为剑:“老夫以残余剑元化锁,布‘天机锁’三十六重,替你锁死外泄剑意。莫要乱动,错了一丝,剑意倒灌会绞碎你的心脉!”
轰!
两股庞大的神识力量顺着神龛黑域轰然降临。
血魔老祖借无垢死气化作一座无形石磨,凌空虚扣在陈玄右臂筋络之上。
那不是疗伤,是近乎野蛮的摧毁与重塑。
“咯吱——”
牙酸至极的骨骼摩擦声在水底闷闷作响。
陈玄的右臂肌肉像拧麻花一样被生生拧紧,刚接好的劫骨被强行按回断裂的骨槽深处,每推进一寸,骨膜便被磨去一层石屑般的残渣。
皮肉彻底炸开。
鲜血刚涌出伤口,又被无垢之体强悍的自愈本能强行拉扯合拢,接着再度被血磨秘术碾碎。
炸开,合拢。
再炸开,再合拢。
短短十几个呼吸,整条手臂像是被丢进了铁匠炉的铁砧上,承受着千万次重锤锻打。
剧痛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拍击着神经。
陈玄左手五指深深扎进坚硬的黑礁中,指甲尽数翻起,血肉模糊,但他整个人伏在水底,身躯僵硬如铁,喉咙深处连一声闷哼都没溢出来。
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翻涌的血水中冷得没有半分活人气。
李长青看得心惊肉跳。
剑修最重道心,可眼前这青年的心性,根本不是坚韧二字所能形容。
那是将自己肉身彻底当成一件工具的冷酷。
“天机锁,落!”
李长青不敢怠慢,残存的剑元化作三十六道极细的银色锁链,如灵蛇般钻入陈玄周身大穴,将那躁动不安的五源剑意一层层缠紧、捆死,生生拽回丹田深处封印起来。
水流渐渐平静下来。
上方,两道凌厉的元婴神识猛地扫过这片水域。
陈玄屏住呼吸,周身生机在无垢黑域的压制下骤然归零,如同一截泡在水底千年的烂木头。
神识在水草和暗礁间逡巡片刻,终究一无所获,缓缓退了上去。
“收锚,去下游搜!”上方传来破风声。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裂缝顶端,陈玄才缓缓松开抠住礁石的左手。
右臂的剧痛已经由先前的烈火灼烧,转为一种沉闷而冰凉的钝感。
暴虐的劫气终于被压服了下去。
陈玄浮出水面,背靠着一处隐蔽的潮湿石洞喘息。
他抬起右手,在微弱的荧光菌类照耀下端详。
整条小臂布满了暗褐色的干涸血迹,但在皮肉之下,原本杂乱散布的血色雷纹此时竟然彻底驯服,宛如一条条纤细的经络,在骨膜外侧缓缓流转。
隐匿已经完成。
这根取自天道雷劫的骨头,第一次真正与他的身体咬合在了一起。
陈玄试着握了握拳。
空气中发出轻微的爆鸣,沉重如山,却无半分灵气外泄。
就在他准备顺着暗河继续深入地脉深处时,右臂皮下的血纹忽然微微一烫。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般在骨骼表面游走重组,不再散发杀气,而是顺着小臂蜿蜒而上,最终在右手手腕内侧,凝固成了一个清晰的箭头。
箭头所指的方向,笔直穿透厚重的岩壁,指向地脉最深处的极西方位。
中州,极西荒漠。
陈玄眼神微凝。
这块被姬无道当做耗材烙印的劫骨,竟然自带指向万骨渊的信标。
只要血纹不灭,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罗盘地图,整条地脉就是通往中州的活路。
陈玄甩去手上的水珠,整了整残破的衣衫,贴着溶洞湿滑的岩壁,逆着暗河水流朝地脉深处潜行。
这里是万妖山脉下方的死绝之地,常年不见天日,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腐烂水草的气息。
按理说,除了姬家猎神卫布置在各处的绝灵法阵,绝不可能再有任何活物穿行。
然而,仅仅前行了半里地。
前方一处水流平缓的回水湾里,忽然荡起了一层极不寻常的白沫。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顺着浑浊刺鼻的暗河水飘了过来。
陈玄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隐入石笋后的阴影之中,右手五指微扣,劫骨悄然蓄力。
水波荡漾。
一片被撕裂的碎布顺着上游的激流漂了过来,打着旋,最终挂在了一截凸起的黑色石刺上。
水渍浸透了布料,但那抹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依旧格外扎眼。
那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制式衣袖。
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锋锐妖气撕开的爪痕,边缘凝固着尚未彻底被河水冲淡的发黑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