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师长缓缓醒来，看到伏案熟睡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师长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扰到董飞宇。
师长轻轻起身穿鞋，抬手拿起桌面上董飞宇连夜草拟的作战计划。
董飞宇本就时刻警觉，细微的动静瞬间将他惊醒。抬眼一看，师长已然站在身前，正低头细细翻看，董飞宇自己熬夜写出的作战方案。他连忙挺身站起，端正身姿，虚心等候首长指正。
师长拿着董飞宇草拟好的作战计划，就着晨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细细审阅。半晌过去，他嘴角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笑意转瞬消散，淡淡开口：“你这套作战计划，首先派精锐小股部队，清掉灵丘城外围一两处日军哨卡，用意就是引诱第五师团分出兵力来追击你们。”
董飞宇挺身站定，应声：“是，首长。”
师长微微颔首，接着往下说：“前沿哨所遭袭，第五师团必定派兵追剿。你预判对方会出动1至2个步兵中队，判断很贴合实情。你打算把这两股日军，引到野外隘口险要地区，投入一个团的兵力骤然发起突袭，贴上去打近战混战，速战速决吃掉这两个中队；另外还安排一个团作为预备队，倘若伏击陷入僵持、突袭没能得手，立刻增兵投入战场。”
董飞宇点了点头：“是，首长，我的想法是，一旦战斗打响，半个小时之内无法解决战斗，就必须要以压倒性优势解决残敌。”
师长没有说话，而是再次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作战方案，晨光落在纸面。片刻，他极淡地勾了下嘴角，笑意一闪而逝，抬步缓步上前，一手攥着计划书，缓缓点头续道：“你安排这两个主力团负责正面伏击，除此之外，你还暗中预留了一个整编作战团，专门用来拦截、抵挡鬼子后续的增援兵力。”
师长目光依旧紧锁计划书，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一旦伏击的两个主力团顺利吃掉鬼子这两个步兵中队，立刻交替掩护、有序撤出战场，不恋战、不拖沓。”
“两个步兵中队，我方出动三个团的兵力，绝对能吃的下。你没有轻敌，这很好。”
“从你选定的哨卡袭击点位、伏击地形、行军路线、敌我间距把控，再到全线火力配置、梯次攻防布置，方方面面都算得周全、布置得稳妥。”
接着师长抬眼看向身前的董飞宇，神色沉稳，语气给出定论：“整套方案滴水不漏，布局扎实，完全合格，挑不出半点毛病。”
董飞宇腰背挺直，沉声应答：“多谢首长认可！”
然而话音刚落，师长看向董飞宇的目光骤然凌冽几分，气场瞬间沉了下来，淡淡开口：“这套方案，如果是别的作战参谋写的，我给60分，刚好合格。”
“但放在你董飞宇身上……”
话至此处，师长不再多言，抬手将这份董飞宇熬夜通宵草拟出的作战方案，“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书桌之上。
声响清脆凌厉，满室肃然。
只见师长他神色冷峻，吐字铿锵，直接给出定论：“0分。”
话音落地，师长一改往日沉稳缓步的姿态，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董飞宇心头一震，垂首沉吟不过一秒，立刻快步追上，语气满是不解：“首长，我的方案哪里做错了？”
师长脚步未停，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火气：“哪里做错了？你倒是说说，你哪里做对了？”
董飞宇愣在原地，张口“啊…？”啊了一声，全然摸不透问题所在。
见董飞宇他这般茫然模样，师长心头火气更盛，侧头冷声训斥：“你给我记清楚！你的对手是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那是日军号称‘钢军’的精锐主力！”
“你知道他麾下配属多少机动车辆？你全程想当然预判敌情！你凭什么笃定出动的2个步兵中队，会老老实实步行推进？”
“对方必然会调配运兵车，搭载先头部队，全程机动行军！就你安排的小股诱敌部队，机动速度根本跟不上鬼子！不等你们撤进伏击阵地、布好战局，先头诱敌的小分队，早就被鬼子的机动部队追上、彻底吞掉了！”
董飞宇死死跟随着师长渐行渐快的步伐，被师长的话彻底一巴掌扇醒，董飞宇下意识开口：“首长，我……”
话没说完，便被师长带着愠怒厉声打断：“你什么你？就算你派出的尖兵速度够快，顺利把鬼子两个步兵中队引进伏击线，你凭什么笃定对方不会见势不妙、顺势突围？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这仗你接下来怎么打？你的预留方案呢？”
“还有，你预留的第三个正规作战团，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封死敌军退路？两个团前后夹击，中间一个团直打中路！这是之前作战会议室里制定好的战场战术！你连抄作业都抄不会！”
话音落下，董飞宇彻底服了。他一向高傲的脑袋，在师长面前彻底耷拉下来。
师长火气未消，继续指点：“一个合格出色的指挥官，绝不能想当然！必须结合现有情报，做具体分化、具体安排！不做后备预案，你打的什么仗？”
师长在赶往作战指挥室的路上，口中训斥的话语一刻没停，脸上带着三分愠怒，眼神严厉刺骨。
董飞宇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115师，师部的参谋和在岗人员全都张头探脑，满脸惊诧。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师长极少像今日这般外露情绪。
来到作战指挥室后，师长站在地图前，双手掐腰，头也不回地说道：“就在这里，立刻给我重新起草一份作战计划。再犯同样的错误，你就给我滚回129师。”
面对师长的严厉斥责，董飞宇不敢有丝毫反驳，心里却透亮得很，师长这般严厉，分明是有心打磨自己的战术指挥本事。
董飞宇连忙取来纸笔，在师长身后不远处的书桌前修改方案。
师长全程盯着地图钻研，一言不发，直到午饭时分，董飞宇才把改完的作战计划递到师长面前。
这次董飞宇用了整整一上午，结合自己之前草拟的作战方案，对照师长指出的所有不足，彻底修正整改，补充了自己新考量的问题，重新整理成册。
董飞宇心怀坦荡，满眼希冀，紧盯着师长的神色变化。可结果依旧让他失望，师长眼底的厉色虽淡了几分，不满却丝毫未减，再次将他一上午修改的方案判了死刑。
师长开口说道：“这次你倒是补齐了预留方案，调整了战术打法。你也预判到追击的两个步兵中队，会搭乘机械化交通工具，特意在必经行军路线埋设地雷，想拖延机械化部队进度，炸毁车辆、逼鬼子弃车步行追击。”
“可你想过没有？地雷一旦炸响，你的全部作战意图就彻底暴露了。鬼子不是傻子！运兵车被炸，他们怎么可能傻乎乎下车步行配合你的伏击？鬼子的指挥官，难道看不出前方设有埋伏？”
“依旧是零分。”
零分的定论落下，董飞宇咧嘴站在原地。如同自己耗尽浑身力气打磨的成果，被101轻轻一句点评彻底推翻、尽数作废。
接下来的日子，对董飞宇而言，堪称地狱历练。他既要负责师长的饮食起居与贴身安保护卫工作，又要在师长钻研地图时，伏在桌案上一遍遍整理、修改、甚至重新草拟作战方案。
前后接连三版全新方案，全部被101直接判为0分。
师长指出的问题句句一针见血，不少战术推演角度，甚至彻底超出了董飞宇原本的战术认知。
这一日，副师长完成外出采买物资的任务，返回师部。刚走进指挥室，轻轻推开房门，就见师长背对着他，一如往常正在研究地图。而董飞宇整个人伏在桌案上写写画画，桌前堆着许多杂乱无章的纸张。
见状副师长嘴角微微一笑，轻轻关上房门，不敢直接打扰师长。董飞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102回来了，咧嘴一笑，声音略带嘶哑地唤了一声：“首长。”
董飞宇这一抬头，让副师长脚步骤然一顿。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气宇轩昂、英姿飒爽的董飞宇？眼下的董飞宇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跟大熊猫一般模样，嗓音沙哑干涩，眼角还挂着污渍，一看便是连日未曾洗漱，头发更是乱糟糟的一片凌乱。
副师长快步上前，压着低声问道：“小董，你这是怎么了？”
董飞宇嗓音嘶哑，苦涩一笑：“首长，我一直在按着师长的指示，草拟一份能让他满意的作战方案。”
听到董飞宇的话，副师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笑意，轻轻拍了拍董飞宇的肩膀，低声道：“小董，看来师长对你的期望很重啊，加油，继续干。”
听着副师长的话，董飞宇哭笑不得，只能乖乖点头，收回心神，继续梳理思路、草拟作战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