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心里一沉，等不了。
中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你有一个优势——你有丸红的订单。这是日本顶级的商社，住友对丸红的信用评级很高。如果你能把丸红的订单作为抵押，我可以帮你走加急通道。审核流程压缩到一周。”
丸红订单，抵押。刘湘在脑子里把这三个词串了起来。
“一周？”
“一周。”
“中村先生，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中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推到刘湘面前。上面列着公司注册证书、丸红订单正本、财务报表、个人担保书、银行推荐信等十几项材料。刘湘一项一项地看，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回去准备。”
中村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刘先生，一周后见。”
回到酒店，刘湘把中村要的材料一项一项列在纸上，然后打电话回香港，让刘富贵帮忙准备银行推荐信和财务报表。
电话那头，刘富贵沉默了很久。
“阿湘，你在日本贷款四十万美金？”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对。”
“你疯了吗？四十万美金，将近三百万港币，你现在才多大？二十出头。你在香港借十万块都费劲，你跑到日本去借三百万？”
“叔，香港的银行不借给我，不代表日本的银行不借。我有丸红的订单做抵押，四十万件的大单，放在任何一个银行都是优质资产。你要相信我。”
刘富贵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阿湘，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步子迈得太快，扯着跨。”
“叔，我来香港三年了。这三年，我迈的每一步都有人说太快。第一天摆摊的时候，钟伯说我撑不过一个月。开工厂的时候，阿强说我半年就得关门。去深圳的时候，你说风险太大。每一件事，都有人觉得我疯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站着。”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刘富贵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在抽烟。
“行吧。”刘富贵终于开口了，“你要的材料，我明天给你准备好。”
“多谢叔。”
挂了电话，刘湘躺在床上，盯着酒店的天花板。
三天后，刘富贵把材料通过传真机传到了东京。刘湘把材料整理好，亲自送到了住友银行。中村收下材料，说了一句话：“一周内给你答复。”
等待的那一周，刘湘没有闲着。他去了山田的办公室，敲定了Yc一万件订单的细节；去了面料市场，看了几家日本面料供应商的样品；去了一趟东京的服装批发市场，了解了日本本土品牌的定价和渠道。
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四十万美金到账之后，怎么花。
一周后的那个下午，中村的电话打到了酒店前台。
“刘先生，贷款批了。四十万美金，年利率百分之八点五，期限三年。你明天来签合同。”
百分之八点五。刘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比香港的银行贷款利率低了将近一半，比民间借贷更是低了不知道多少倍。这就是在日本注册分公司、跟丸红合作的好处——信用是有价格的，而他用信用换到了更低的资金成本。
第二天上午，刘湘坐在住友银行信贷部的中村办公室里，在厚厚一沓贷款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Yc Japan株式会社的名字、他的签名、中村的签名、住友银行的公章，一页一页地盖过去。
签完最后一页，中村把合同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刘湘面前。
“刘先生，这是贷款的放款。”
刘湘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公文包。
“中村先生，谢谢。”
“不用谢。希望你按时还贷。”
刘湘笑了笑，站起来，跟中村握了握手，走出了住友银行的大门。站在大楼门口，东京的秋风迎面扑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公文包里那张支票，六位数的外汇，换作港币是七位数。
回到深圳。
深圳布吉工业区的厂房里，老吴正在裁床前忙活，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在一批新到的牛仔布上画线。看见刘湘进来，他放下剪刀，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湘，东京怎么样？”
刘湘把公文包放在裁床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丸红的合同、住友的贷款协议、Yc Japan的注册证书，一份一份地摆在裁床上。
“吴师傅，四十万件的大单，搞定了。”
老吴低头看着裁床上那些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他拿起那份丸红的合同翻了几页，又拿起贷款协议看了看，最后抬起头，看着刘湘。
“阿湘，这批货，我们吃不吃得下？”
“吃得下。”刘湘的语气很肯定，“钱到位了。四十万美金已经到账。我需要你在三个月内，把产能翻三倍。招人、加设备、扩厂房，需要多少钱你跟我说。”
老吴沉默了。他在裁床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停下来，看着刘湘。
“阿湘，招人可以。加设备可以。扩厂房也可以。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这批日本单，质量要求高，产量又大。我需要一个专门管日本单的主管，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找。工资你定，你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我只管一件事——货要出去，质量要对得起丸红的牌子。”
老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厂房要扩。隔壁那层楼空着，我去问过，月租两千，一千二百尺，够再加六十台衣车。设备要加。我上次去广州看了一批二手衣车，日本牌子，七成新，一台八百块人民币，比在香港买便宜一半。”
“买。看中的直接定，不用问我。”
“工人也要加。现在两百人不够，至少要加到五百人。五百人的厂，光靠我管不了。我需要一个副厂长管生产调度，一个主管管质量，一个师傅管设备维修。”
“你物色人。工资你定，你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
老吴在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像是在打仗之前在沙盘上推演兵力部署。裁床上的布料堆了一尺高，上面的纸样是日本单的新款。
刘湘站在厂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布吉工业区。远处有几栋新的厂房正在施工，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深圳的秋天还是热，阳光晒在水泥地上，蒸起一层透明的热浪。
他转过身，看着老吴。
“吴师傅，这批货做完了，Yc就不是一个小作坊了。”
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