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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摆到第七天,来了个年轻媳妇。

她坐在席上,不说话。怀里抱着个布包,包得紧。秦苏给她倒了碗茶。她接过去,喝了。喝完了,还是不说话。

秦苏没催。回小谱桌前合总册。

过了一会儿,年轻媳妇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

“苏儿姑娘。我想替我娘写。”

“你娘在哪儿?”

“没了。去年没的。”

“写什么?”

“写她这辈子。她一辈子没出过后巷。就在后巷洗衣裳。洗了四十年。谁家的衣裳都洗。洗完了,晾在门口。干了,叠好。送回去。一天洗十家。一年洗三千六百家。四十年。洗了十几万家的衣裳。”

秦苏把总册合上。

“你娘叫什么?”

“赵吴氏。嫁了赵家。没名字。就叫赵吴氏。”

“你叫什么?”

“赵小环。我娘最小的闺女。她洗衣裳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搓。搓了十年。她走了。我接着搓。”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递给她。

“你替你娘写。写她怎么洗衣裳。写她洗了谁家的。写她洗了多少年。写完了。寄后巷。我收。收完了。放柜子里。跟你娘的名一起。你娘没写。可你写了。你写了。就是你娘写了。”

赵小环接过册子。抱在怀里。回席上坐着。翻开本子。炭条捏了半天。没落下去。

秦苏没催。回小谱桌前继续合总册。

过了半个时辰。赵小环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

“苏儿姑娘。我还是不会写。”

“你会搓衣裳。就会写。你搓衣裳的时候。先搓哪儿?”

“先搓领口。领口最脏。”

“那就先写领口。写你怎么搓。搓几下。用什么搓。搓完了。放水里。放多少水。什么时候放皂角。”

赵小环想了想。回席上坐着。提笔。在册子上写了第一行。

“领口。搓七下。皂角半块。”

写完了。又写第二行。

“袖口。搓五下。皂角小半块。”

写完了。又写第三行。

“下摆。搓十下。皂角一块。”

写完了。她把册子拿给秦苏看。

“苏儿姑娘。就这些。我娘洗了四十年。就这些。”

秦苏接过册子。翻开看。三行。不多。可字字都是真的。

“赵小环。三行够了。你娘洗了四十年。搓了几百万下。可你写下来三行。三行就够了。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你娘怎么洗的。怎么搓的。怎么晾的。三行比三百行都重。”

赵小环眼圈红了。

“那我接着写。写我怎么搓。搓完了。替我娘。”

“写。一天写一行。写完了。寄后巷。”

赵小环抱着册子走了。秦苏把她那三行登记上册。在待写录里找到赵吴氏那一行。在旁边添了一笔。

“赵吴氏。洗四十载。女赵小环代写。三行。转正。”

添完了。她把赵小环那页放进旧柜子。歇满一年。往新柜挪。

赵小环走后,席上又来了个老头。

老头姓周。六十来岁。修鞋的。在后巷口摆了个摊。修了三十年。他坐在席上。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十根针。大小不一。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苏儿姑娘。我不写。可我有样东西。想放在空桌上。”

“什么东西?”

“这包针。我修了三十年鞋。用了三十年针。每一根都是我磨的。磨秃了。换新的。旧的不扔。留着。攒了三十根。这根最粗。纳鞋底用的。这根最细。缝皮子用的。这根弯了。是我给一个孩子修鞋。他急着跑。针没拔出来。弯了。我没扔。留着了。”

秦苏把布包接过来。针很旧。有的生了锈。可每一根都磨得尖。排在一起。像一排小谱。

“周叔。这包针。放空桌上。谁来了都能看。”

“能看就行。不写也行。看看。就知道我修了三十年鞋。”

秦苏在待写录上添了一行。周鞋匠。后巷口。针三十根。未写。已收。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小谱桌前。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赵小环。替她娘写。写了三行。领口。袖口。下摆。一个周鞋匠。没写。送了一包针。三十根。放在空桌上。赵小环的转了正。周鞋匠的未写。已收。空桌上多了一包针。旁边是陈老根的鞋。鞋底纳了个‘信’字。针旁边是鞋。鞋旁边是茶碗。茶碗旁边是蒲团。蒲团旁边是席。席旁边是空桌。空桌旁边是柜子。柜子里全是小谱。一本挨着一本。”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老何端了碗茶过来。

“苏儿。今天收了什么?”

“赵小环写了三行。周鞋匠送了一包针。”

“那包针放哪儿?”

“放空桌上。跟陈老根的鞋摆一起。”

老何把茶碗放下。走到空桌前。看了看那包针。又看了看那双鞋。鞋底上那个“信”字朝外。针包搁在旁边。一针一鞋。一旧一新。

“苏儿。你说。这空桌。现在算桌吗?”

“算。也算柜。桌上摆的不是本子。可摆的都是日子。鞋是日子。针是日子。茶碗也是日子。日子多了。桌就不是桌了。是柜。柜里收的不是本子。是人。人来了。坐下。喝了茶。看了鞋。看了针。自己就想写了。写了就传了。传了就来了。来了就坐。一直转。”

老何点头。

“那空桌不能撤。”

“不能撤。撤了。人就没地方坐了。没地方坐。就不来了。不来了。后巷就空了。”

那天夜里。秦苏去看秦钟。把赵小环和周鞋匠的事跟他说了。

秦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他听完。笑了。

“一双鞋。一包针。三行字。一壶茶。一张席。一个‘信’字。苏儿。你今日收的。比十本小谱还重。”

“太爷爷。赵小环替她娘写了三行。周鞋匠没写。送了三十根针。都不识字。可都写了。写了就是小谱。”

秦钟点头。

“席暖了。人来了。来了就坐。坐了就不想走。不想走就写了。写了就传了。传了就来了。一直转。转不完。”

秦苏回了自己屋。点灯。翻开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又添了一行。

“太爷爷说。席暖了。人来了。来了就坐。坐了就不想走。不想走就写了。写了就传了。一直转。转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后头。空桌旁边。那张旧席还在。席上的茶还温着。鞋在。针在。等明天的人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