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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又到了。

后巷提前三天就开始忙。老何把茶棚后头那块空地扫了三遍。秦蕙让巡查队搬来六张旧桌。陆小棠从承针堂腾出十几条长凳。秦安在墙上换了新红纸。红纸上写着:“后巷对谱会·第三回。”

秦苏把总册摆在第一张桌上。旁边是分片册。阿念、石头、小雨各自的册子摞在另一边。总册如今厚了。从三十七行涨到了八十九行。八十九户。后巷东西两片,学堂,加上外头寄来的。八十九行,行行有记。

对谱会那天,天没亮秦苏就醒了。她到茶棚时,老何正在烧水。见她来了,递了块热糕。

“吃了再忙。”

秦苏咬着糕,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擦到总册那桌,她停下来。翻开总册。第一页是赵家豆腐。最后一页是货郎阿桥。中间八十七行。每一行她都认得。

辰时刚过,金陵方掌柜来了。带了两个人。各背着一摞抄本。金陵小谱满五年了。按柜例,满五年的原谱要包蓝布,标红签,放最上层。方掌柜这回带了八本来。都是满五年的。

辰时末,松江沈明珠到了。也带了两个人。松江小谱桌开了三年。收了四十一本。她带了二十本原稿来。说:“后巷抄完了留底。松江那边留抄本就行。”

镇上的刘小杏带了七本。码头的阿贵托人带了海上小谱第九册。另外还有三个新地方来了人。一个是扬州城的书坊。一个是淮安府的布庄。还有一个是更远的,从山东来的。是一家粮行的账房。

秦苏把各处的本子收上来。按地区排。后巷的在中间。金陵在东。松江在南。镇上的在西。码头的、海上的、扬州的、淮安的、山东的。各占一块。桌子不够用。老何又搬来两张旧门板。门板上铺蓝布。本子摆满了。

秦苏站在桌边。先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写。今天对。翻别人的本子。翻完了,看看有没有断的。有没有该补的。有没有该往上挪的。”

众人开始翻。

方掌柜翻的是后巷老赵头那本。十二年。一天不落。他翻到最后一页。“腊月初八。雪。粮行无客。喝茶。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放回原处。

“后巷这本。金陵的卖花婆婆本。都是一个人。可老赵头写了十二年。卖花婆婆才三年。金陵的该追。”

沈明珠翻的是松江陈公船记。四十年。她翻了半天。然后合上。

“陈公这本,比松江任何一本都厚。该抄一份送金陵。金陵再送更远。”

刘小杏翻的是扬州书坊的。写的是刻书。哪本书刻了多少版,卖了多少册。她翻了一会儿。

“书坊这本,跟镇上的粮价账对起来看。就知道哪年书好卖,哪年粮价高。两样东西,一样是吃的,一样是读的。合在一起看,日子就全了。”

码头的阿贵托人带来的海上小谱第九册。写的是从松江到登州。十七天。一天一句。秦苏翻开。读到最后一页。“十七。雨。船到登州。卸货。人安。”她合上本子。在旁边添了一行。“第九册到。登州。人安。”

山东来的粮行账房姓周。四十来岁。话不多。他翻的是淮安布庄的。又翻了镇上的。最后翻了金陵的。翻完了,他把三本并排放。

“金陵的记花。镇上的记杠。淮安的记布。三处不一样。可三处都记一条。今天卖了什么。卖了什么,就是日子。我山东那边,粮行记的是粮。跟这三处一样。记粮也是记日子。”

周账房从包袱里取出山东粮行的小谱。是一本厚册子。封皮上写了四个字:“鲁粮日录。”翻开第一页。画了一斗麦。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日收麦三石。价稳。”

秦苏把山东那本收好。放在淮安旁边。两本挨着。一本鲁。一本淮。都是粮。

翻到晌午。老何上茶。众人坐在茶棚下喝。本子摊在桌上。谁翻谁的,随便。

秦苏趁空把新收的本子登记上册。金陵八本。松江二十本。镇上七本。海上一本。扬州一本。淮安一本。山东一本。加上后巷原有的八十九本。一共一百二十八本。总册从八十九行涨到一百零九行。

她提笔在总册末尾写。

“春分对谱会。第三回。金陵、松江、镇上、码头、海上、扬州、淮安、山东。八处来会。新收三十九本。总册一百零九行。行行有记。”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秦钟来了。秦蕙扶着他。走得很慢。从后门石阶一级一级下来。走到茶棚后头。在桌边站定。

“太爷爷。”

“苏儿。今天对谱。对得怎么样?”

“八处来会。三十九本。一百零九行。”

秦钟翻开总册。从头看。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苏儿。这一百零九行里。有多少是你写的?”

秦苏想了想。

“二十一行。剩下的,是阿念、石头、小雨收的。还有外头寄来的。”

“你自己那本小谱,写到第几卷了?”

“第七卷。”

“拿给我看。”

秦苏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小谱。七卷。从第一页那朵槐花开始。到昨天为止。厚厚一摞。

秦钟翻到最后一页。秦苏昨天写的。

“今天对谱。八处来会。三十九本。一百零九行。”

秦钟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苏儿。你太爷爷当年修人谱。修到一半修不动了。交给你姑。你姑修到一半修不动了。交给你。你如今修小谱。修到一百零九行。后头还有两百行,三百行。你写得完吗?”

秦苏摇头。

“写不完。也不该我一个人写完。”

“那谁写?”

“阿念写。石头写。小雨写。他们的徒弟写。徒弟的徒弟写。写不完。”

秦钟点头。

“好。今日对谱会。你办得比太爷爷好。太爷爷当年对的是账。你对的是日子。账会对完。日子对不完。对不完好。对不完,就有人接着对。”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秦蕙扶着他。

走到茶棚门口。他停下。回头。

“苏儿。”

“太爷爷。”

“明年春分。我还来。”

“来。年年都来。”

秦钟点了点头。走进石阶。回府去了。

那天傍晚。各处的人带着抄本走了。金陵的往东。松江的往南。镇上的往西。码头的往北。扬州的、淮安的、山东的。各走各的路。

秦苏站在茶棚后头。看他们走远。一百二十八本小谱。各归各位。柜子六层。原谱、抄谱。三只木匣。五块蓝布包。摆得满满当当。

她提笔在柜门内侧贴了一张新纸。

“后巷小谱柜。六层。原谱一百二十八本。抄谱九十六本。三只木匣。五块蓝布包。八处来会。一百零九行。对谱三回。秦苏掌总。阿念、石头、小雨分片。秦钟年年来看。”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老何端着一碗面过来。

“苏儿。今天忙了一天。吃口面。”

秦苏接过碗。坐在小谱桌前。面吃完了。她把碗递给老何。

“何爷爷。你说。后巷小谱。最后能有多少本?”

老何想了想。

“不好说。可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只要有人在写字。本子就收不完。收不完好。收不完,后巷就一直有人在写。有人写,日子就不会断。”

秦苏点头。她把总册合上。放回柜子第三层。然后站起来。走出茶棚。

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后头那面槐花墙上。又多了三十九朵。八处来的。金陵的、松江的、镇上的、码头的、海上的、扬州的、淮安的、山东的。

一百多朵槐花。挤在一面墙上。

分不清哪朵是哪朵。

可每一朵。都是日子。都是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