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秦钟多了一个习惯。
每日申时,他坐在后门石阶上。秦苏从茶棚回来,也坐过去。一老一小,坐在石阶上。看后巷人来人往。
秦钟不说话。秦苏也不说话。坐一炷香,各自回去。
坐了五天,秦苏忍不住了。
“太爷爷,您每天坐这儿看什么?”
“看灯。看人。看小谱桌的灯亮着,就知道有人在写。看茶棚的灯亮着,就知道有人在等。”
“那您为什么不进茶棚看?”
“进了茶棚,人就跟我说话了。坐在石阶上,谁都不扰我。我就安安静静看。”
秦苏想了想。
“太爷爷,您能给我讲讲,从前的事吗?小谱桌之前的事。”
秦钟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后巷的灯,慢慢开口。
“从前这里是一条破巷子。路不平。灯不多。你太奶奶刚来的时候,连一盏风灯都点不起。后来我给她植入灵种。那是穿越来的第一天。她躺在炕上,脸色发白。我挡在她前面,逼退了贾珍。”
秦苏听得睁大眼睛。
“贾珍是谁?”
“宁国府从前的族长。坏人。后来被扳倒了。再后来,你太爷爷修路。从后巷修到城门。修完了路,开商道。商道开了,才有银子。有银子,才点的起灯。一盏灯,两盏灯,点到现在,满巷都是。”
秦苏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茶棚的灯亮着。绣房的灯亮着。承针堂的灯亮着。学堂的灯亮着。
“太爷爷,那灵种是什么?”
“灵种是一棵树。种在人心里。你太奶奶心里有一棵。我心里有一棵。你爹心里有一棵。你姑姑、你姑奶奶,各有一棵。树多了,就成了林子。林子大了,就能挡住风。”
秦苏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我心里有吗?”
秦钟看她。
“你天天写小谱。写一天,就是浇一次水。浇多了,自然就长出来了。”
秦苏想了想。
“那我得天天写。”
“对。天天写。写到有一天,你翻开自己的小谱,发现前头写的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在写。那就成了。”
秦苏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帕子。太奶奶绣的那朵槐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太爷爷,这块帕子上的槐花,跟小谱第一页画的槐花,是一回事吗?”
秦钟接过帕子,看了看。
“是一回事。绣的是花。画的是花。可花底下是日子。绣花的人过了一天,画花的人过了一天。一天一天叠起来,就成了布上的花。小谱上的花。帕子上的花。都是日子。”
秦苏把帕子收好。
“太爷爷,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穿越。您本来可以待在别的地方。不用管宁国府这些烂事。”
秦钟笑了。
“后悔过。刚来那几天,天天后悔。后来不悔了。”
“为什么?”
“因为你太奶奶。因为她一个人扛着宁国府,没人帮她。我若不来,她早就被贾珍害死了。她死了,后巷就不存在了。茶棚不存在。绣房不存在。小谱桌不存在。你也不存在。”
秦苏愣住。
“那我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所以你每写一本小谱,都是在替我回答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穿越来值不值。你每写一天,就是值一天。你写一辈子,就是值一辈子。”
秦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太爷爷,我懂了。小谱桌不是写字的地方。是证明日子在过的地方。有人在写,就有人在过。有人过,就有人传。传下去,就不断。”
秦钟拍了拍她的肩。
“你比你太爷爷聪明。太爷爷用了十年才想明白的事,你十一岁就想明白了。”
秦苏笑了。
“太爷爷,那您明天还坐石阶吗?”
“坐。”
“那我也来。每天申时。您看灯。我写谱。写完了一起回去吃饭。”
“好。一起回去。”
申时的钟声从茶棚方向传来。老何敲的。每天申时敲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秦钟站起来。秦苏扶着他。两人慢慢往府里走。
后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茶棚后头,小谱桌的灯也亮了。桌上摊着一本新收的小谱。旁边摆着炭条和竹纸。等明天的人来写。
秦苏回头看了一眼。
灯在风里轻轻晃。她怀里揣着太奶奶的帕子。帕子很轻。可揣着它,她觉得后巷的灯比从前更稳了。
稳得像有人在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