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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棠教到第三个月,六个丫头都能独立绣一方帕子了。

招弟手稳,小鱼心细,阿好虽然坐不住,可一旦绣起来,也有股子不服输的劲。陆小棠看在眼里,渐渐把西屋的活分成两拨。上午教新针法,下午让她们自己练。她坐在门口,一边劈丝一边盯着。

这天下午,后巷绸缎铺的许掌柜找上门来。

“陆姑娘,我这儿有批丝。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搬进来一只木匣,匣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束丝。

颜色是极亮的桃红。拿到光下一照,根根都泛着水光。

招弟先凑过去看。

“先生,这丝真好看。比咱们绣房用的还亮。”

陆小棠没接话。

她从匣中抽出一根,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又取来一碗清水,把丝浸下去。

那丝入水后,亮光慢慢散了。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花。

陆小棠把丝捞出来,放在白布上。

“许掌柜,这丝不是纯的。”

许掌柜脸色一变。

“不可能。我这是从南边进的货。说是上等苏丝。价可不便宜。”

陆小棠把浸过丝的碗推到他面前。

“您看这水。上面飘油。好丝不吃油。吃了油,就是掺了东西。再看这根丝,干的时候最亮。入水就散。散的是外面裹的那层浆。浆掉了,里头就暗了。”

许掌柜拿起那根丝,对着光看了又看。

“我……我看不出来。”

“您不绣花,自然看不出来。可我天天摸丝。好丝是实的。亮从里头透出来。这根丝,亮在外头。像人擦了粉。看着白,洗一把就露底。”

许掌柜脸色发白。

“这批丝我进了二十斤。花了一百二十两。要是都不能用……”

“也不是不能用。绣粗活可以。给学堂的孩子练手也行。但要做宁绣的货,不行。宁绣的东西出去,代表的是后巷。料不实,名声就砸了。”

许掌柜搓着手,来回踱步。

“那怎么办?退也退不了。南边的货商早走了。”

陆小棠想了想。

“您这批丝,我帮您分一分。能用的,挑出来做粗活。不能用的,您拿回去染深色。深色能盖住瑕疵。以后往外卖的时候,别说是上等丝。就说是中等的。价定低些。买的人不亏,您也不亏。只是赚少点。”

许掌柜停下脚。

“能这样?”

“能。做生意不都是赚。有时少赚,就是不亏。”

许掌柜琢磨了一会儿,点头。

“那就麻烦陆姑娘了。您帮我挑。挑完了,我请绣房的人喝茶。”

陆小棠叫来招弟和小鱼。

“你们俩过来。今天不绣花。跟我学看丝。”

招弟和小鱼凑过来。

陆小棠把那十二束丝铺开。一束一束地过。

“招弟,你看这束。干的时候亮,摸着手滑。可你一拉,它先松。好丝是紧的。拉的时候有劲。这根松,是因为里面掺了短丝。短的接长的,接头多。接头一多,绣出来的面就不平。”

招弟拿起那束,使劲一拉。

果然,丝束松了。

“真的。松了。”

“再看这束。颜色最亮。可你摸它的时候,指尖有没有刺?”

小鱼伸手一摸。

“有。像有什么扎了一下。”

“那是掺了麻。麻比丝硬。绣的时候,麻会把针孔磨大。针孔一大,布就毛。绣出来的东西,远看好看。近看全是针眼。这种丝,只能做衬里。不能做面子。”

小鱼认真地把那束丝放到另一边。

一炷香后,十二束丝分成了三堆。

能用的一堆,四束。做衬里的一堆,五束。做粗活的一堆,三束。

许掌柜看了半天。

“陆姑娘,你这手艺,比外头验货的师傅还准。”

“不是我准。是先生教得好。她当年让我们把丝泡在水里看。水不骗人。骗人的丝,入水就现形。”

许掌柜收起匣子,朝陆小棠拱手。

“这批丝,我按您分的做。粗的做粗的,衬的做衬的。以后进货,我先拿一束来给您看。看准了,我再定。”

“行。您拿来,我帮您看。不收钱。”

许掌柜走后,招弟小声问:“先生,咱们自己绣房不也有丝吗?为什么还帮许掌柜看?”

陆小棠把挑出来的好丝收进匣子。

“因为许掌柜跟后巷做了十几年买卖。他信后巷,后巷也得信他。他吃了亏,后巷不帮他,下回他就跟别人进货了。后巷的绣娘就少一个出货的地方。帮他,就是帮自己。”

招弟想了想。

“那这四束好丝呢?”

“送去给先生看。她最近在绣一幅新画。要最好的丝。这四束,够她用一阵子了。”

傍晚,陆小棠带着四束丝去绣房。

秦安正在看一册新收的绣样,见她进来,抬头。

“听说你今天帮许掌柜看丝了?”

“看了。挑出四束好的。给先生送来。”

秦安接过,对着灯一根根看。

“好丝。亮在里头。你挑得准。”

“是先生教我的法子。水不骗人。”

秦安把丝收好,看着陆小棠。

“小棠,你今日不光挑了丝。你还教了招弟和小鱼。你让她们动手摸,用眼看。比你说一百遍都管用。”

“先生,我今日才明白,您当年为什么总让我们自己去看。有些东西,别人说了没用。非得自己摸过、看过,才知道真假。”

秦安点头。

“你已经在教人了。教人不是站在讲台上说话。是带着人把手放到活上。你今日带她们摸丝,就是教。她们往后自己摸到假丝,就会想起来。今天这碗水,她们一辈子忘不了。”

陆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先生,我这双手,三年前还在分不清平针和套针。如今也能教人了。”

“手会变。只要天天用。你再用三年,就能带出徒弟的徒弟。到那时,你就不必自己看丝了。招弟会替你看。小鱼也会。再往后,她们带的人也会看。”

陆小棠抬起头。

“先生,我想把今日的事记下来。就记在您绣书后头。加一节,叫‘辨料’。把怎么泡丝、怎么看亮、怎么摸刺都写上。让后头学绣的人,不用再上假丝的当。”

秦安笑了。

“好。你写。写完了,我帮你改。绣书下一版,加进去。写清楚是谁写的。陆小棠。”

陆小棠忙摆手。

“不用写我。就写宁绣。”

“写你。书里每一个法子后面,都该有人名。这样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是谁走出来的路。假不了。”

陆小棠不再推辞。

夜里,她回到西屋。

六个丫头都走了。蒲团收得整整齐齐。针线匣子各自归位。

她坐到自己的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

“辨料法。陆小棠记。宁绣第三卷附。”

窗外,后巷的灯一盏盏亮着。

西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一小片光。

那光很稳。

像一根刚刚劈好的丝。

细,却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