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后巷里的槐花还没开,秦雨先得了一桩喜事。
王敏中来报,他升了户部员外郎。
“先生,折子批下来了。说是江宁码头那案子断得清,上头记得。往后江南几府的粮务,归我管。”
秦雨正在茶棚下剥新到的花生。今年的花生壳薄,一捏就开。
“管粮务,就要下去。江南几府,水网密,粮道杂。你打算怎么管?”
“晚生想先走一遍。从江宁到松江,沿着运河看。看粮船怎么走,米行怎么设。就像您当初教我,先看地,再看人。”
秦雨点头。
“这条路,走一趟要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那就去。带两个人,一个记,一个算。到了地方,别住官驿。住粮行隔壁。听他们夜里怎么谈价。看他们怎么装卸。这些,账本上没有。”
王敏中一一应下。
临走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先生,这是晚生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秦雨打开,里面是一支旧笔。笔杆上刻着“敏中”二字,笔毫已经磨得只剩半截。
“这是我考举人时用的笔。考了三回,都是它。如今我升了官,反倒不用了。想留在您这儿。算个念想。”
秦雨把笔拿起来,看了看。
“笔我收下。但我不供着。我把它放在茶棚里。谁要写字,谁就用。”
王敏中笑了。
“先生果然这样。那我就安心了。”
他走后,秦安来了。
“姐,我刚听说王敏中升官了。你高兴吗?”
秦雨把花生壳拢好。
“高兴。不是因为他升了官。是因为他往下走,不是往上走。往上走的人,容易飘。往下走的人,才知道地有多厚。”
秦安坐下,从袖里摸出几页纸。
“姐,你看这个。我昨天在后巷绣娘里做了一件事。让每个人写一句话,说宁绣教了她们什么。不识字的口述,陆小棠代笔。收上来二十多页。”
秦雨接过,一页页看。
陆小棠写:“先生教我,停也是一针。”
陈娘写:“绣花先绣心。心稳,针就稳。”
二丫写:“先生让我看蚂蚁。蚂蚁不骗花。”
周芸写:“从比不过,到不比了。宁绣教我的,是等。”
方二娘写:“收边要圆。做人也要圆。圆了,才不漏。”
最后一页,是齐嬷嬷口述、陆小棠代笔的。
“我这辈子在宫里验过千匹绣。最好的绣,是看不出绣的。宁绣最懂这个。因为它教的是人,不是绣。”
秦雨读完,没说话。
她把纸页整整齐齐放好。
“安儿,这些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附在绣书第三版后头。叫‘绣娘心语’。让学绣的人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学的。学了几年,心里想的什么。比我说一百句都顶用。”
秦雨点头。
“好。你让她们自己说话。话一出来,宁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你和她们一起立的。”
秦安把纸收好。
“姐,你那本《后巷契》呢?有没有人给你写话?”
秦雨笑。
“有。杜文远把戏班子的词抄来了。老何写了半页,说茶棚的账怎么记。赵家娘子让人代笔,写她怎么认鬼秤。陈娘写她怎么教刘婆婆认字。我把这些都收着。等再多些,也印一版。叫‘后巷人语’。”
秦安想了想。
“那我们姐妹的书,到最后都不是自己写的了。”
“对。书是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东西,是大家的。我们只是第一个撒种的人。”
过了几日,秦钟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客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棉袍,脸上晒得黢黑。
“安儿,雨儿,这是金陵来的徐掌柜。他当年是我的第一个掌柜。如今金陵商号的总账房。”
徐掌柜朝两人抱拳。
“大小姐,二小姐。我今日来,是奉了金陵商号东家之命,要跟二小姐买一本绣书。”
秦安一愣。
“买绣书?金陵商号要绣书做什么?”
徐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
“金陵的女学,今年开了绣科。缺一本正经的教材。他们听说宁国府出了绣书,想请二小姐授权。用金陵商号的名义,印五百册。分发给各女学。”
秦安看着那张单子。
“五百册。”
“是。不收钱。全部赠送。金陵商号出纸墨工费。二小姐只须点头。”
秦安转头看秦雨。
秦雨没说话,只笑了笑。
秦安对徐掌柜说:“书可以给。但不要金陵商号的名义。就写‘宁国府绣书’。后面附一句,‘由金陵商号助印’。”
徐掌柜愣了一下。
“二小姐,这名字……”
“名字不能改。绣书是宁绣的。助印是你们的心意。这样,书还是书。心意还是心意。不混。”
徐掌柜想了想,点头。
“好。就照二小姐说的。”
他走后,秦钟笑着摇头。
“安儿,你现在比我会做生意。金陵商号助印,本来是想贴自己的牌子。你倒好,把牌子拿回来,把人家的心意也收了。”
秦安笑。
“爹,你教我的。商道不是占便宜。是让人帮了忙,还不觉得亏。金陵商号得了书,分给女学。人家会说金陵商号好。宁绣得了名,书传到各地。两边都算清了。”
秦钟拍拍她的肩。
“好。你算得清。”
晚上,秦安在绣房里改第三版绣书的序。
她在序里加了一段。
“此书起于宁国府绣房。成于后巷诸绣娘之手。今由金陵商号助印,传于各地女学。凡取此书者,不必谢宁绣。只须记取一字:信。有信,则针不欺人。有信,则人可传针。”
写完,她搁下笔。
窗外,后巷的灯已经亮了。
绣房里的陆小棠还在教几个新徒弟认针。
齐嬷嬷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支王敏中留下的旧笔,正一笔一画地教最小的姑娘写自己的名字。
秦安没有进去。
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正院走。
秦可卿在等她吃饭。
秦钟也在。
秦雨也在。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锅里的汤正滚。
秦安坐下,秦可卿给她舀了一碗。
“今天做了什么?”
“改绣书的序。加了几个字。”
“加了什么?”
“信。有信,则针不欺人。有信,则人可传针。”
秦可卿点头。
“好。这两个字,够用一辈子了。”
秦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
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