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留在后巷的第七天,说要把压箱底的一样东西拿出来。
“这盒子里,是当年织造局留的一幅旧绣。我走得急,只带了这个。今日你们看看,什么叫绣道。”
她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块泛黄的旧绸,不到两尺见方。
秦安凑近,见上面绣着一座庭院。
院中有槐,槐下有石阶。阶上蹲着一只猫。猫旁坐着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正低头往绷架上绣花。
“这是……后巷的老槐树?”
齐嬷嬷摇头。
“不是后巷。是我年轻时待过的江宁织造府。这棵树,是府里的一棵老槐。这小姑娘,是当年局里最小的绣娘。她叫阿晚。可惜命短。十六岁上病没了。这幅绣,是她最后一件。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就绣了自己。绣完不到十天,人就走了。”
秦安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槐叶。
“她绣的是自己坐在这世上最后的几天。这猫,是她养的?”
“是只野猫。老在槐树下等她。她没力气喂了,那猫就自己去捉。捉回来,放在她脚边。她绣的,就是这猫把一只死老鼠放在她鞋旁。你看那猫的眼神,多安静。可那老鼠,她没绣。只绣了猫。”
陆小棠眼圈红了。
“她绣的是‘给’。猫给它,她就绣它。可心里,却像把世上舍不得的东西都绣进去了。”
齐嬷嬷叹了口气。
“那时局里人都说,阿晚的手艺不算最好。可她的东西,总让人不忍看。看久了,心里会软。后来我离了局,慢慢想明白,她绣的不是东西。是命。眼里的命,手里的命。她不欺这命。也不欺这猫。所以这一幅,谁也仿不了。”
秦安在画前站了很久。
“嬷嬷,我学了这些时日,一直以为绣道就是手和心的事。今天看这幅,才明白还差一层。绣道,是把日子绣进去。日子里有槐树,有猫,有石阶,有自己。最后针停了,人没了。可那日子还在。”
齐嬷嬷点头。
“所以我不肯把它随便给人。宁绣若只卖帕子香囊,不配接这幅。你今日能看懂,我才放下心。”
刘婆子坐在旁边,用袖口擦眼睛。
“这姑娘,比我还苦。可她不叫苦。她绣出来的人,腰是直的。猫是静的。连那树,都比别的树稳。阿晚这名字,我记住了。”
秦安轻声道:“这绣,我们把它挂在宁绣正屋。不卖。也不仿。谁心里浮了,就去看一眼。看着看着,就知道自己手里那根针,是为什么拿的。”
齐嬷嬷合上木匣,放到秦安手里。
“交给你。你比我会管。”
秦安接过,郑重地放进绣房最里面的紫檀柜里。
“陆小棠,从今日起,每天来一人。只一人。在柜前看一炷香。看完不须说话。回自己位子。这一天,怎么绣都行。”
陆小棠应下。
“先生,我先看。”
她站到柜前,燃起一小截香。
绣房安静极了。
那只旧绸上的猫,像也从石阶上抬起头,望了望她。
秦安退到院中。
齐嬷嬷跟出来。
“你心里有底了?”
秦安抬头看天。
“我不敢说底。可今日知道了,绣道不是教出来的。是人把自己活出来。阿晚的猫会捉鼠给她。我的徒弟,也得先有自己要给的人。给了,针就沉了。不浮。”
齐嬷嬷点头。
“这就是宁绣和别家的不同。别家卖花样子。你们卖的是人心的那点暖。暖,比线还细。可它拉不断。”
到了傍晚,后巷口有人送来一篮新摘的菊花。
是远客斋周敬亭派人送来的。
纸条上写:“秋来船近,闻宁绣添了掌眼婆婆。菊花微薄,贺。”
陆小棠把花摆在绣房外。
“先生,这周掌柜消息真灵。齐嬷嬷才来几天,他就知道了。”
秦安看了一眼那菊花。
“他做海客生意,最知道风从哪边来。齐嬷嬷在织造局待过,这事传出去,宁绣的名声又重一分。他送花,是贺,也是探路。”
陆小棠问:“那我们要回礼吗?”
“回。回一篮艾草香囊。前日新做的。周掌柜要的是路。我们给的是货。货好,路就长。这就是回礼。”
陆小棠忙去取香囊。
秦安叫住她。
“挑十二只。六只放陈皮,六只放了香。再用新染的蓝布包了。扎口的时候,把‘宁’字朝外。”
陆小棠笑了。
“我明白。让来人看见,这是宁绣的规矩。”
“对。不管谁看,第一眼就是规矩。海船上的人,信的就是这个。”
夜里,秦安在灯下补那幅《槐花图》。
还差最后几簇。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下去,都像在那旧绸上的槐树下,多添一点光。
齐嬷嬷没来。
她知道,今晚秦安不需要人陪。
窗半开着。
后巷的风灯晃进来,把绢上的槐花映得忽明忽暗。
秦安想起阿晚。
想起那只捉鼠的猫。
想起齐嬷嬷说:“她不欺这命。”
她忽然落泪。
不是难过。
是心里有根线,好像终于对上了。
那一夜,她绣完最后一针。
槐花满绢。
她坐在灯下,轻声说:“阿晚,我的槐花,也绣给自己人。等它挂起来。你在那边看,也会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的猫。”
灯花轻轻一爆。
风从老槐树那边吹来。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