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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是在冬至后第三天开始张罗这场家宴的。采买单子她亲自拟了三页纸,来旺接过单子时看了一眼,说这规格比过年还高。秦可卿正低头核对酒水的数目,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应该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两府。宁国府正堂要摆一场认亲宴,主角是秦可卿刚从大观园封印里出来的亲姐姐。贾母亲自发了话,说这不是寻常家宴,是贾府的大喜事,两府的主事、各房的女眷、哥儿姐儿都得来。

正日这天,宁国府从一大早便热闹起来。老张头在角门挂了新糊的红灯笼,灯笼上贴着探春写的“团圆”两个大字,字迹比去年更沉稳了几分。正堂里的大圆桌铺着凤姐从荣国府带过来的大红桌布,边角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桌上冷盘热菜叠了好几层,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里从天不亮就忙起,鸡鸭鱼肉、时令菜蔬摆了满满一案板。

秦可卿站在正堂门口迎客。她今天穿着凤姐送的那件大红妆花缎褙子,领口镶着白狐风毛,发间簪着贾母亲赏的那支赤金凤簪。她姐姐站在她身侧,穿着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巧姐一早跑过来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脸说:“大姑姑今天好好看。”她姐姐弯下腰,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巧姐头上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贾母是第一个到的。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贾母在首席落座,目光落在秦可卿的姐姐身上,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像。眉眼神韵和可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姐姐对贾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很多年没有对人行过礼了,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从容。贾母让她坐在自己旁边,说今儿这顿饭不是客套,是家里人自己吃顿饭。

凤姐、黛玉、宝钗随后便到了。凤姐穿着那件正红洒金褙子,发间簪着秦钟还给她的赤金凤尾簪,一进门就上下打量秦可卿的姐姐,然后回头对平儿低声说了句:“这姐妹俩站在一起,满屋子的灯都显得暗了。”黛玉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新褙子,她从袖子里取出两卷诗稿放在桌上,说那是写给大姑姑的——一首是咏老槐树的,一首是咏重逢的。她姐姐接过诗稿逐行看完,抬起头看着黛玉,轻声说了句诗写得好,尤其那句“旧雪随尘去,新芽趁岁生”。这是黛玉几年前写的句子,今天从她嘴里念出来,像是等了很久才终于能亲口说出这句话。

探春从郡王府回来,带着书哥儿和卫景桓。书哥儿如今已能自己扶着椅子走好几步路,一进门就对着巧姐笑。探春走到她姐姐面前,正式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她姐姐看着探春,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体内的灵种,落位在心脉旁边。心是管决断的,你选这个落位,一定是个有主见的人。”探春愣了一下,低下头,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她当年在秋爽斋选择灵种落位时,秦钟说心是管决断的,她自己选的。如今她姐姐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眼看穿灵种的位置,仙魂归位之后她的感知比以前更敏锐了。

柳湘莲和尤三姐也来了。尤三姐腰间照例别着短剑,剑穗上的红丝线在烛光里轻轻晃荡。她走到秦可卿姐姐面前,没有说客套话,只是把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柄对着她姐姐:“这把剑是我爹留给我的,跟了我十几年。今天你回家,我用这把剑给你行个礼——镖师的礼。”说完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微微欠身。她姐姐站起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尤三姐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邢岫烟从绣房过来,手里捧着一幅桌屏。桌屏上绣的是老槐树——枝头挂着一缕极细的金丝,树下站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她把这幅桌屏放在正堂的条案上,说这是绣房全体绣娘的一点心意。她姐姐站在桌屏前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绣面上那缕金丝——那是她用劈丝极细的金线层层叠绣出来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冯紫英是和柳湘莲一道来的,手里提着一坛绍兴黄酒,说这是他爹当年从江南带回来的陈酿,埋在神武将军府后院好些年了,今天秦兄弟家里团圆,这坛酒该开了。秦钟接过酒坛,拍了拍他的肩。智能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秦可卿姐姐面前,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那是水月庵那口古井的形状。她说这是她当年被秦钟从净虚手里救出来的地方,今天大姑姑回家,她没什么贵重东西可以送,就画一道水痕——水月庵的水,宁国府的根。

妙玉最后一个到。她穿一件素色缁衣,腕上已没有再缠佛珠,只是在茶案上放了一小碟自己腌的梅子,然后对秦可卿姐姐说了一句极轻的话——粗陶盏还在。她姐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两个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隔了这么多年在这张饭桌上重逢,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什么都在里面了。

贾母端起酒杯站起来。满屋子人同时安静下来,连巧姐都从秦钟腿上滑下来规规矩矩站好。贾母环顾满屋子的人,缓缓开口:“可卿的姐姐回家了。贾府欠她的,今天用这杯酒还。她等了她这么多年,她跪在废墟上流金血泪的时候把她托付给了秦家,她拖着残魂找到金陵贾家的时候把她的名字刻进了族谱。她做了这么多事,只为了一件事——让她妹妹安安稳稳地活着。今天她坐在这个家里,看着她妹妹在正堂里当家,看着满屋子的人都在笑,她等到了。这杯酒,敬老槐树下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满屋子人静了一瞬。她姐姐站起来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回家之前她在金陵家庙的偏厢里用手指在灰尘上画了很多遍槐花。每次画完,风一吹就散了,第二天再画。今天她不画槐花了,她把这个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妹妹在批单子,巧姐在画猫,金钏儿在蒸桂花糕。家里每一盏灯都是亮的,每一个窗户里都有人在等她。她等了这么久,等到了。

秦可卿偏过头靠在秦钟肩上,泪水无声地滑下来,但嘴角翘得极高。秦钟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端起酒杯朝她姐姐的方向举了一下,仰头干了。巧姐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她姐姐面前,仰起脸说大姑姑以后每年过年都来这里吃饭好不好。她姐姐蹲下来把巧姐抱起来放在膝上,说好,以后每年都来。巧姐满意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金钏儿姐姐蒸的,揣了一上午还不舍得吃,现在给大姑姑。

宴席一直吃到深夜。冯紫英和柳湘莲在桌边划拳,探春和宝钗在石桌那边下棋,黛玉靠在竹榻上翻着诗稿,金钏儿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给每人都倒了一杯。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正堂里满屋子的灯火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巧姐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她正把自己画的猫举到大姑姑面前,一个一个地介绍每一只猫的名字。

秦可卿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家宴散了,但家还在。秦钟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说嗯,家宴散了,日子还长。她姐姐站在正堂门口,手里还握着巧姐给她的那块桂花糕,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银辉里。那些废墟、血泪、撕裂的仙魂、漫长的等待,都过去了。现在她手里是一块桂花糕,耳边是巧姐的笑声,眼前是她妹妹和妹夫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的背影。她等了这么久,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