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富贵还在那儿反复琢磨,苏建华已经进了任务小组的专用车间。
车间里只响着一台机床的动静。苏建华站在机床前,亲手加工一根高精度螺丝,周围的人全围着看,没人上手操作。今天这场演示,就是给大家看的。
约莫一刻钟后,螺丝加工完成。
杨厂长早就等得心急,立刻催道:“赶紧检测精度!”
这次任务非同寻常,厂里各方面都盯着结果。只要东西能按要求做出来,轧钢厂就有机会得到上级表扬。杨厂长亲自挂帅,还挂了任务小组组长的名头,足以说明这件事有多重要。
检测员很快回来报告:“报告厂长,检测结束。”
“误差百分之零点零一,也就是万分之一。任务要求是误差不能超过万分之五,苏师傅做出来的成品,足足比要求高了万分之四,精度非常好。”
结果一出,杨厂长激动得脸都红了,抬手便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拍手,望向苏建华的目光里全是羡慕。
要知道,在这个特殊任务小组里,苏建华的钳工等级反而最低,只有五级,还是临时提上来的。现场六级钳工一大堆,七级钳工也不是没有,可论加工精度,没人能超过他。
杨厂长又鼓励了众人几句,这才转身离开专用车间。
他刚走,七级钳工王大力就凑到了苏建华跟前。
“苏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自己试过好多回,精度怎么都提不上去。你有没有什么诀窍,教教我?”
话说出口,王大力心里还有些忐忑。苏建华愿不愿意教,谁也说不准。
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看家本事,平常藏得严严实实,除非是最亲近的人,否则轻易不会往外传。哪怕别人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未必能听到一句实话。
苏建华却笑了笑:“高明办法我没有,倒有个笨法子。”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谁去弄根筷子来?”
说完,他又摆摆手:“算了,多拿几根。”
没过多长时间,一把筷子就送到了他手里。
苏建华抽出一根,把它竖着放在右手食指的指肚上。筷子立得稳稳当当,半点晃动都没有,像是被粘在了手指上。
王大力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也不难吧?”
他拿起另一根,照着苏建华的样子立在指腹上。筷子刚站住,就歪向左边。王大力赶紧把手往左挪,筷子却又朝右侧倒,他只能跟着往右调整。
不到五秒,那根筷子便掉了下来。
其他钳工也不信邪,挨个拿筷子尝试。结果几乎一模一样,没人能坚持到十秒。再看苏建华手上的那根,仍旧稳稳立着,连一点要倒的意思都没有。
苏建华这才开口:“诀窍就在这儿。把筷子立在手指上,专门练手上的稳定性。”
“每天练到能坚持一分钟不掉,手就会稳很多。手稳了,加工东西的时候自然更准。”
说着,他又从筷子堆里拿出四根,分别放到右手剩下的四根手指上。五根筷子同时立在五个指腹上,纹丝不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大力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苏师傅,今天真算开眼了。你把这样的秘术教给我们,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往外说。”
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得出这个练法有多管用。这绝对算得上独门诀窍,愿意传出来,就是一份人情。
苏建华却没当回事:“不用保密。我巴不得多几个人练,大家的加工精度都提高了,对国家也有好处。”
众人听完,纷纷朝他竖起大拇指。
“苏师傅,够敞亮!”
中午,机床停了下来。
王大力本来想请苏建华吃顿饭,感谢他教了自己这个方法。还没等他开口,厂长秘书便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苏师傅,杨厂长请你去小食堂吃饭。”
王大力的脸上顿时露出羡慕之色:“杨厂长单独请你?苏师傅,你赶紧去吧。咱们厂里能让杨厂长单独请吃饭的工人,可没几个。”
别说他了,现场除了苏建华,也没人有这个待遇。就连八级工易中海那些人,也只是在特殊时候参加过杨厂长组织的集体饭局,单独受到邀请的事,从来没有过。
秘书领着苏建华去了小食堂。
杨厂长早就在里面等着,看见人进来,立即笑着起身:“小苏,来,坐这儿。”
“杨厂长,您太客气了。”
苏建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杨厂长关切地问:“小苏,你进厂也有一段日子了,感觉怎么样?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有困难就直接找我。我要是不在,找我的秘书也一样。”
他对苏建华越来越看重。眼下苏建华还只是个工人,可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今后的成就肯定小不了。
苏建华笑着说:“谢谢厂长关心,我一切都挺好。”
“跟我别见外。”杨厂长说完,吩咐秘书上菜。
送菜进来的正是刘岚。她看见坐在里面的苏建华,脚步不由一顿,不过很快就端着盘子回了后厨。
傻柱正在灶台前炒菜,刘岚没有直接说破,而是招手把马华叫到一边。
“马华,我刚才去送菜,你猜杨厂长今天请的是谁?”刘岚压低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
马华没放在心上:“我哪儿猜得着?不是上面的领导,就是别的厂领导呗。”
“那你可猜错了。”刘岚神秘地说道,“杨厂长请的就是个普通工人,而且你还认识,傻柱也认识。你再猜猜?”
她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嗓门,生怕让傻柱听见。傻柱和苏建华之间的过节,她心里清楚。
马华摇头:“普通工人?我认识?真猜不出来。”
刘岚凑近一些,小声揭开谜底:“苏建华。”
“苏建华?”马华的声音猛地拔高,“杨厂长单独请他吃饭?”
灶台边的傻柱听得清清楚楚,手腕一抖,锅差点脱手。
杨厂长竟然单独请苏建华吃饭?
傻柱当场就酸了。
以前杨厂长出去吃饭,只要需要厨子,十有八九会点他的名。当然,杨厂长不是请他去同桌吃饭,而是让他负责做菜。这回也一样,厨房里正在做的饭菜,正是给苏建华吃的。
杨厂长一次都没单独请过他,却把苏建华叫了过去,凭什么?
傻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饭桌上,杨厂长和苏建华一边吃,一边说起下午的安排。
“小苏,下午我准备去拜访一位老领导。”杨厂长放下筷子,“老人家没什么特别爱好,就是嘴比较刁,尤其喜欢川菜。我想带你过去帮个忙,亲自掌勺,行不行?”
要是换成傻柱,杨厂长根本不用商量,直接吩咐一声就够了。
苏建华答应得很痛快:“没问题。”
杨厂长原本还以为他会犹豫,没想到答得这么爽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就麻烦你了,小苏。”
与此同时,宣传科里,许大茂刚吃完午饭,正和一名女科员聊得热闹。
副科长走进来,皱眉看了他一眼:“许大茂,把放映机准备好,下午跟杨厂长出去放电影。”
许大茂并不觉得奇怪。厂里经常有这种临时安排,通常是给重要人物放电影。他和傻柱一样,都是有人直接来通知一声。
“行啊。”许大茂站起身,“给谁放?”
副科长脸色一沉:“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转身便走。
“科长慢走。”许大茂赶紧送到门口。
等人离开后,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出了宣传科,没到半个小时,他就把事情打听明白了。杨厂长下午要去拜访老领导,他负责放电影,苏建华负责掌勺。
这事并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密的秘密,杨厂长也没特意交代不能往外说,所以许大茂很快就知道了。
他幸灾乐祸地咧嘴一笑:“傻柱,这回你可真要成傻子了。”
这种好消息,一个人乐哪儿有一群人乐有意思?许大茂转身直奔后厨。
“傻柱,这次杨厂长出去办事,要找人掌勺,没叫你吧?”许大茂站到傻柱面前,笑得满脸得意。
他不知道自己过来之前,傻柱已经因为苏建华憋了一肚子火。杨厂长请苏建华吃饭不请他,已经够让他难受了,偏偏还让他亲手给苏建华做菜。
傻柱压着火问:“真的?”
他可是轧钢厂最好的厨子。杨厂长要找人做饭,不找他还能找谁?
可话刚问完,苏建华的脸就浮现在他脑子里。
许大茂笑道:“我还能骗你?下午杨厂长去见老领导,我跟着去放电影,苏建华去做饭。你呀,这次没份儿。”
这句话刚落地,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傻柱双眼瞪得老大,脸上的怒气几乎压不住。许大茂太了解他了,这副样子就是要发火,接下来没准就要动手。
他哪敢多留,赶紧转身往外走,免得继续说下去挨上一顿揍。
“该死的苏建华!”傻柱咬着牙骂道。
跟着杨厂长去给大人物做饭,怎么可能白跑?每一回都有好处,少不了钱、票,往往还能带些吃食回来。
如今原本属于他的机会,全让苏建华占了。
“不行,我得去找他。”
傻柱把手里的大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飞出来也不管,气冲冲地走出后厨。留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
午休还没结束,苏建华正在厂里随便走走。傻柱很快追了上来,几步拦到他面前。
“姓苏的,你给我站住!”
苏建华停下脚步,眉头轻轻一皱:“有事?”
傻柱瓮声瓮气地说:“你去跟杨厂长说,今天你不能去掌勺。”
苏建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我凭什么拒绝?”
这回傻柱被问住了。
凭什么?他还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他索性耍起无赖:“我不管,你必须去拒绝。你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走。”
说着,他伸胳膊挡住苏建华的路。
“让开。”
“我就不让!”
“听不懂人话?”
苏建华懒得跟他磨嘴皮子,抬脚踹在傻柱身上。傻柱一路翻滚出去,苏建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一下。”
“你那颗大光头,连眉毛都没了,晚上能把小孩吓哭。让你去做饭,你是去掌勺,还是去吓人?”
傻柱差点没被这句话气炸。
之前后厨着火,他的头发烧掉了一大半,眉毛也少了一条,最后只能把头发和眉毛全剃了。剃光头那天,四合院里的孩子被他吓哭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傻柱才从地上爬起来。苏建华这一脚并不算特别重,可落在身上是真疼,肚子里更是难受得像翻了锅。
回到后厨以后,他越想越不服气,干脆又去找杨厂长。
杨厂长见他进来,脸色立刻沉了几分:“傻柱,你又有什么事?”
他其实很欣赏傻柱的厨艺,所以这些年才一直重用他。可傻柱这个人实在混不吝,嘴臭,脾气还坏,心情一不好,逮谁怼谁,有时连杨厂长都不放在眼里。
杨厂长原本想把他培养成自己人,让他把后厨管起来。后来发现这人实在扶不上墙,便打消了念头,只让他安安心心当个厨子。
不然凭傻柱的本事,哪怕当不上食堂主任,也该是个副主任,不至于一直只是大厨。
傻柱根本没察觉杨厂长的不满,张口便嚷:“杨厂长,您怎么能让苏建华去掌勺?我才是专业厨子,他算什么呀?这回应该我去,让他回车间干活。”
话里的怨气冲天,语气也一点不客气。
杨厂长眉头拧成一团:“我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再说了,你想去掌勺,也得等头发和眉毛长出来再说。”
傻柱的脸色一下变了。
头发?眉毛?
这话太扎心了。苏建华刚拿这个笑话挤兑过他,没想到杨厂长也来了一句,前后两重打击,傻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还想争辩,杨厂长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把人直接赶了出去。
下午,到了出发的时候。
苏建华和许大茂一前一后赶到车旁。杨厂长看见苏建华,笑着招呼:“小苏,来,跟我坐后面。”
许大茂只能坐到副驾驶,和司机挤在一起。杨厂长从头到尾没搭理他,上车后一直在后座和苏建华谈笑。许大茂看在眼里,心里的嫉妒又往上冒了一截。
他们没留意,不远处的傻柱正盯着这边。
“该死的苏建华。”
“杨厂长也不是个好东西,凭什么这么看重他?”
傻柱气得转身回了后厨,从柜子里又摸出一瓶散白酒。
马华一见,脸都变了:“师父,你不能再喝了!”
上次厨房失火,最后没查出真正原因,只能归到意外上。马华却不相信,他认定那场火多半和傻柱喝醉有关。
傻柱瞪着他:“滚!你也敢管我?”
话音未落,他抬腿就是一脚。马华被踹得撞到墙上,疼得眼泪当场冒了出来。
另一边,杨厂长一行人已经来到一处独门小院。
院子面积不大,收拾得却很精致。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文质彬彬,正是刘秘书。
杨厂长笑着问候:“刘秘书,老领导还在午睡吗?”
刘秘书侧身让开:“杨厂长请进,领导正在里面和朋友聊天。”
杨厂长进门后,特意把苏建华拉到跟前,郑重介绍道:“刘秘书,这是小苏,苏建华。我今天专门请他来给老领导做川菜,他做的酸菜可是拿手绝活。”
刘秘书明显有些意外。
杨厂长是一厂之长,能让他这样郑重介绍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物。想到这里,刘秘书立刻热情地伸出手,和苏建华握了握。
接着,杨厂长又介绍许大茂:“宣传科的许大茂,今天过来放电影。”
听到这里只是放电影,刘秘书便明白对方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只是客气地点了下头,对许大茂主动伸来的手完全没有回应。
许大茂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顿时尴尬起来。
杨厂长对老领导家熟得很,一点不见外,直接领着苏建华往厨房走。许大茂则跟在刘秘书身后,去准备放电影。
走了一段,他终于忍不住问:“刘秘书,老领导是……”
刘秘书停都没停,冷冷说道:“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惹麻烦。”
许大茂连忙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下:“是我多嘴。”
他放下手,又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刘秘书,您知道苏建华是干什么的吗?”
“他就是厂里的钳工,根本不是专业厨子。让他给老领导做饭,这不是闹着玩吗?”
话说到这里,许大茂的嫉妒全写在了脸上。苏建华一出现,就把他原本那点风头全抢走了。
前面的刘秘书忽然停住。
“苏建华不是厨子?”
他转过身,直直盯住了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