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枚淡青色玉简,啪地拍在石桌上。
这东西是系统拼出来的。
祭山大典之后,他收了不少青云宗和血灵宗的情报碎片,东一块西一块,单拿出来全是废料。系统归拢推演了几天,硬是补出了一张夜鸢的情报网络图。
至于准不准,还得找个夜鸢内部的人验货。
眼前正好有一个。
“先别着急做饭,过来帮个忙。”
高飞朝凌月如招了招手。
“把真元注进去,你去过的分部,见过的据点,还有宝库死牢,全给我标上。”
凌月如走到桌边,指尖点上玉简。
真元才刚注入,玉简便亮起青光,数百条光线交错延伸,山川,城池,官道,暗河逐一铺开,不到三息,一幅凡界舆图便悬在石桌上方。
凌月如的手指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夜鸢内部规矩极严,寻常死士只接单线任务,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隔壁堂口的门朝哪开。可高飞随手拿出来的这张图,却把夜鸢埋在各州的暗线挖出了大半。
“愣着干嘛?这图又不会咬你。”
高飞敲了敲桌面。
“是。”
凌月如抬手点动舆图,一个又一个红点随之亮起。
“这里是青州分部,负责接收大周境内的委托。”
“这里是越州分部,管药材,毒物和死士转运。”
“这三处是临时落脚点,只在任务交接时启用。”
她一连标出十三处据点,最后把手移向大陆西侧的黑瘴山脉深处,三个红点紧紧挤在一处。
“还有这里。”
“绝魂谷。”凌月如点了点最中间的位置,“这个地方,我没去过,不知道具体防务。”
高飞斜眼瞅她:“好家伙,你在夜鸢打工十年,除了拿命换解药,合着连公司总部在哪都不知道?你这员工当得,资本家看了都得流眼泪。”
凌月如垂下眼,语气很平:“我可以联系以前相熟的姐妹,侧面打听一下。”
“行,尽量详细点,地牢,暗堡,宝库,还有那个什么首领的实力,能摸清楚最好。”高飞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我得问你个事儿,你非得救死牢里那些人?”
凌月如站在桌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没有移开:“要救。”
“理由呢?总不能是闲得慌吧?”
“理由。”
她停了一拍。
“她们和月如走过同一条路。”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刻进骨头里的冷意。
高飞没接话,等她继续往下讲。
“夜鸢每年都会从各州带回孤女,进入绝魂谷的第一天,所有人都要服下慢性毒药。”
“每隔三个月,教官会挑出几十人,关进封死的地窖,里面不放水,也不放食物,只留一把匕首。”
高飞的手指停在桌沿。
“最后活一个?”
“有时两个。”
凌月如答得很快。
“活下来的人能领到下个月的压制解药,其余人就地焚毁,不留尸骨。”
“熬过选拔以后,死士之间还要互相监督,谁有逃跑的迹象,同队之人必须上报,隐瞒不报,全队停药。”
“任务失败的人会被送进死牢,新死士学习杀人时,便拿她们练手。”
高飞啧了一声。
难怪凌月如刚进云雾居那几天,张口闭口全是任务,灭口,断后。
换谁在这种地方活上十几年,脑子里也剩不下几件正常事。
“我可以杀掉管事,也可以离开绝魂谷。”凌月如抬起头,直视高飞,“可那套规矩还在,首领只要活着,明年还会有人被送进地窖,后年也会有。”
她一字一顿:“我要停掉这件事。”
院里安静了几息。
高飞没有劝她。
“行。”
“救人归救人,不能闭着眼往里冲,先把夜鸢的底裤翻出来再谈。”
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月如,我再问个事,夜鸢里就没个男修?连看门,送货,养马的都没有?”
“没有。”凌月如摇头,“外围会雇用凡人男子,但他们接触不到核心,只收女修,是为了便于潜伏,世家后宅,皇宫内院,宗门女眷居所,男修很难进入,女修更容易接近目标,也方便乔装侍女,医师和商贩。”
高飞咂了咂嘴。
这位夜鸢首领倒不蠢。
只收女子,确实方便隐藏身份,再用毒药卡住生死,用单线任务隔开成员,就算某处据点出了事,也挖不出整张网。
手段狠,账却算得明白。
高飞敲了敲石桌。
“费劲把人带回来,先灌毒,再逼着互相残杀,好不容易养出几个金丹,还得隔三岔五拿解药防着。”
“她就没琢磨过,万一哪天有人把毒解了,第一个要砍的就是她?”
“首领设有魂牌。”
凌月如解释道。
“死士的本命魂息都被收入魂牌,她只需捏碎魂牌,便可伤及神魂。”
高飞点点头。
“这就对了。”
“能坐稳首领的位置,肯定不会只靠毒药。”
高飞看了半天,忍不住挠头。
面板上的推演方案终于停下。
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只有一条:不碰外围,不救零散死士,直接等首领和执事们聚首开会,然后封修为,夺魂牌,控阵法,一锅端。
简单,粗暴,且完全符合高飞那条能偷袭绝不单挑的行事准则。
“有办法了。”
凌月如立刻靠近石桌。
“怎么做?”
“等她们集会的时候,我负责封住所有人的修为,顺便把魂牌和护谷大阵的控制权拿下来。”高飞说得相当轻松,“然后,你去放人,发解药,顺便接管各处分部。”
凌月如整个人都木了:“接管?”
“对啊。”
“由谁接管?”
高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啊,不然我啊?”
凌月如半天没吭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人还在吗?魂儿没飘走吧?”
“主人……要月如担任执事?”
“执事算个球。”高飞坐直身体,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做就做大掌柜,首领!”
凌月如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越收越紧。
“月如从未管理过夜鸢,月如只会执行任务,杀人。”
“没管过可以学嘛,谁生下来就是当老板的?”高飞掰着手指给她盘算,“账房可以留,愿意干活的执事也可以留,夜鸢几千号人,总不至于让你天天打算盘,你只要抓大放小就行。”
“首先,停掉慢性毒药,废了那个变态的死士选拔,想走的人发路费放人,留下的重新登记。”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杀人夺宝,灭门嫁祸的黑活不接,咱转型做高端情报买卖,私人保镖护送,这么大的盘子,直接拆了多败家啊。”
凌月如有些迟疑:“那些死士……不会服我。”
“你是金丹,不服就打。”
“执事们可能带人脱离总部。”
“脱离就脱离,到时候再想办法把她们打回来。”高飞无所谓地摆摆手。
凌月如又卡住了。
“主人为何不亲自担任首领?”
“我?”
高飞指了指自己。
“我在青云宗喝茶喝得好好的,跑去管几千个刺客干什么?”
“你不同。”
“你是夜鸢养出来的金丹死士,受过毒,也进过死牢,她们吃过的苦,你全吃过。”
“你坐那个位置,比我合适。”
凌月如站了许久,才点头。
“月如领命。”
“先别急着领。”
高飞收起那副散漫样子,语气沉了半度。
“接下来半个月,打探情报,不能惊动任何人。”
“哪怕死牢里有你最信任的同伴,也不准透露半个字。”
他停了一下。
“有消息了把消息交给我,由我判断。”
“你私自行动,咱们的计划一旦暴露,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凌月如低头应道:“是。”
高飞起身,收走桌上的玉简。
“修仙界查记忆的法子太多,一个人守得住秘密,也未必守得住神魂。”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话只要出了口,就不归你管了。”
凌月如把这句话记下。
他跨过门槛,回头指了指石桌上的几卷书。
“从今天开始,每天读两个时辰。”
“宗规,人情,账目,兵书,都得看。”
“当首领不能只会拿剑砍人,真有人来报账,你总不能把账房砍了吧?”
“明白。”
木门合上。
凌月如独自站在院里,转身拿起桌上的书册。
最上面一本是《宗门账目入门》。
她翻开第一页。
看了三行,又合上。
杀人比算账容易多了。
凌月如重新翻开书,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
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