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教务主任还在对着徐树铮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这是什么性质?流氓!土匪!地痞恶霸!”教务主任每说一个词,手指头就在空中戳一下,跟拿锥子扎人似的,“看人不爽,什么理由?啊?什么叫看人不爽?我们建校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恶劣的!太没有规矩了!这要是搁前清,是要戴枷的!搁现在,起码也得记大过,全校通报——”

教务主任每多说一句,王校长的腿就软一分。

王校长靠在墙边站着,一开始还只是小腿肚子哆嗦,后来哆嗦到大腿,再后来整条腿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扶着墙,手指头抠着墙皮,在心里头数:一句,两句,三句……老天爷,你少说两句吧。你知不知道你跟前坐的是谁?你知不知道你训的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这么训,你这条命是真不值钱呀。

“——而且这个学生,我看他态度极其恶劣,站那儿跟没事人一样,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这样的学生,不开除留着过年吗?”

“哎呦。”王校长的腿终于坚持不住了。他顺着墙往下出溜,出溜到一半,一手撑住了地,姿势跟蹲马步似的,嘴里发出一声呻吟。

“啊!校长您怎么了?”教务主任赶紧扔下徐树铮,蹿过去扶王校长,两只手架着王校长的胳膊往上提溜,“校长,校长您别吓我!”

“哎呦……我血压有点高……”王校长被教务主任架着,半真半假地往椅子上靠,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跟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头晕……眼前发黑……”

“看看你们给校长气的!”教务主任回过头,冲着冯诺和徐树铮的方向又开了一炮,“把校长都气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王校长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心里想的是:你这个教务主任干到头了。我好像也到头了。踏马的,有你真是我的福气。我在济南一中干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了这点家底,今天全让你一张嘴给我造没了。你训谁不好,你训那位爷的家长?那位爷的家长是你能训的吗?你训完了,他走了,我怎么办?我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徐树铮也听烦了。他站在办公室正中间,听教务主任从“流氓土匪”说到“开除学籍”,从“记大过”说到“通报全校”,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没一句新鲜的。徐树铮是什么人?北洋老将,跟段祺瑞下过棋,跟张作霖喝过酒,跟孙中山谈过判,外蒙那摊子事他都平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中学教务主任在他面前拍桌子瞪眼,跟蚊子嗡嗡似的,烦,但也不至于动气。

他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把长衫下摆撩了撩,坐稳了,看了教务主任一眼,说了句:“大家都坐,不要站着。”

“嗨呦,你——”教务主任来劲了。你谁呀你?让你坐你就坐?这是校长办公室,你一个学生家长,让你站着你站着,让你坐你才能坐,你倒好,自己找椅子坐下了,还招呼我们坐?你当这是茶馆呢?

“坐坐坐。”王校长赶紧接话,声音都劈了。他从椅子上挣扎着坐直了,冲教务主任摆手,“刘主任,你也坐。都坐下说,坐下说。”

教务主任被王校长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接着嚷嚷,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愤愤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后来的两个小时,李在道的父母也到了。

李在道他爹李宝禄,在济南城西开武馆的,教形意拳,手底下徒弟百十号人,在城西那片也算是一号人物。这人长得也像个武馆教头——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全是肉,胸脯厚得跟门板似的,两只胳膊一垂下来,小臂比一般人的大臂都粗。

他穿了一身黑绸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子上青筋盘着,跟老树根似的,进门的时候脸上的横肉绷着,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他媳妇跟在后头,瘦瘦小小的,穿件蓝布褂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宝禄进门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在道。李在道嘴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了,新的纱布白生生的,但嘴角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印子,腮帮子肿得老高,看见他爹进来,眼睛一下子红了,呜呜了两声,拿手指了指冯诺。

李宝禄的脸一下子黑了。他转过头,瞪着冯诺,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冯诺脸上剜下块肉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胸脯一挺,正要耍横——

徐树铮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李宝禄的脚底下跟被钉子钉住了似的,迈不出去了。他张了张嘴,嗓子里那句“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卡在半道上,出不来,也咽不回去。他看着徐树铮——灰蓝长衫,黑布鞋,坐在椅子上跟坐在自己家堂屋里一样自在,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拿的——他看着徐树铮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什么凶狠的东西,平平淡淡的,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他后脊梁上冒了一层冷汗。

李宝禄是在济南城西开武馆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当兵的、做买卖的、当官的、地痞流氓、三教九流,他都能应付。可眼前这个人,他应付不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应付不了。这人坐在那儿,什么狠话都没说,什么架子都没摆,可李宝禄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迈一步,再多说一个字,后果不是他能兜得住的。

那种气场,不是拿拳头能打出来的,是坐看千军万马厮杀沉淀出来的,是拿几十年在刀尖上打滚攒出来的。

李宝禄一个开武馆的,手底下百十号徒弟,在旧城区城西那片算个人物,可在这人跟前,连个屁都不是。

李宝禄的胸脯慢慢瘪下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粗气也顺了,转过头,看了他媳妇一眼,又看了沙发上的李在道一眼,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那也得有个说法。”

“说法有。”徐树铮把茶杯搁下,语气不紧不慢的,“孩子打架,伤了人,医药费我们出。你家孩子掉两颗门牙,镶牙的钱、养伤的钱、耽误的课,都算我们的。你说个数。”

李宝禄又看了徐树铮一眼,嘴张了张,报了个数。

“一百块大洋。”

徐树铮点了点头,从长衫内兜里摸出个小皮夹,打开,里头一沓票子,点了一百一十块,搁在桌上:“一百一是赔你儿子的,多出来的十块,算他今天没上课的损失。事儿到此为止。”

李宝禄看着桌上那一沓票子,又看了看徐树铮,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别的,伸手把钱收了,揣进兜里,拽着李在道往外走。走到门口,李在道回头瞪了冯诺一眼,那眼神里还有火,但他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走了!”

人走了,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

王校长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宝禄一家三口出去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特别长,跟拉风箱似的,整个人从椅子上往下出溜了一截,瘫在了椅背上。

终于他妈的解决了。你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吗?早上到校,迎头撞上牛领导突击检查;上午四节代数,那个李在道让我一道例题讲了九遍;中午饭都没吃踏实,又跑回来上课;下午考试,放学后有人打架,我跑得鞋都快飞了;到了办公室,那个教务主任当着那位爷的面骂了整整一个钟头,我站在旁边腿都软了。现在总算完了,总算完了。

他坐直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教务主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想的是:你,必须调走,必须调走。明天就调,调到图书馆去,管书。不,管书都便宜你了,调到后勤去,管扫帚。

“王校长。”徐树铮站起来。

“在。”王校长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了,站完了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又讪讪地坐回去。

“今天麻烦您了。”徐树铮说,“孩子不懂事,给您添乱了。”

“不不不,不麻烦,不麻烦。”王校长摆手摆得跟扇扇子似的,“孩子嘛,年轻气盛,正常,正常。”

徐树铮点了点头,看了冯诺一眼:“走吧。”

冯诺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校长一眼,王校长冲他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跟要哭似的。冯诺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回司令部的路上,冯诺坐在后座,徐树铮坐在他旁边。福特V8拐上了济南新城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头暗沉沉的,只有仪表盘上亮着一小片绿光。

“那个校长是不是认出你来了?”冯诺靠在座位上,歪着头看徐树铮。

“不可能。”徐树铮把假胡子撕下来,拿在手里甩了甩,“我都认不出我自己,他能认出来?”

“那他那个冷汗止不住?”冯诺说,“你进门之后,他那汗就没停过。大冬天的,办公室里又不热。”

“高血压上来了吧。”徐树铮把假胡子揣进兜里,语气淡淡的。

冯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徐树铮从座位旁边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语气从闲聊转回了公事:“东北那边的事,得定下来。张学良要二十万套棉衣,按市场价,拿煤还。合同我拟好了,你看看。”

冯诺接过文件夹,借着仪表盘那点绿光翻了翻,看了两页,合上了:“行,就按这个办。煤的到站和棉衣的交货期,盯紧了,别让中间人倒手。”

“知道。”徐树铮把文件夹收回去,“武藤信义那边,我估计他整顿完军纪就得动铁岭。张学良顶不顶得住,难说。棉衣早一天到,他那边就多一分底气。”

冯诺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就早点到。”

车窗外,济南城的灯火一排一排往后闪,福特V8拐了个弯,消失在八卦楼方向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