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号下午,济南。
太阳挂在天上,不是那种温暖地照着,是那种恨不得把地面烤出油来的晒。空气又闷又热,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控诉这个季节不该这么热。济南城里的人该躲阴凉的躲阴凉,该扇扇子的扇扇子,该趴在桌上打盹的打盹,谁也不愿意在这种天气里多动一下。
除了冯诺。
他蹲在总司令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横着一头骡子。那头骡子像一座坍塌的小肉山一样瘫在地上,四蹄摊开,肚皮贴地,喘气声沉重得像一台快要报废的蒸汽机,呼哧呼哧的,每吸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冯诺那张写满了“你活该”的脸。它的嘴角还挂着一根没嚼完的胡萝卜丝,像是倒下的最后一刻还在进食。
冯诺蹲在那儿,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那头骡子,表情介于“我早就说了会出事”和“你非得胖成这样”之间。他转头看向蹲在骡子另一侧的老兽医。那老头穿着灰布短褂,留着山羊胡,胡须已经花白了,被汗水沾湿了一小撮,黏在下巴上。他的手在骡子的肚皮上轻轻按了按,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摸一块刚发酵好的面团,又像是在判断一个不太乐观的病情。
老兽医的手不敢停,耳朵也不敢闲着,可旁边那位穿便服的年轻人——他没有穿军装,只在肩膀上挂着一根肩带——一句“这骡子怎么回事”,就让他后背上的汗瞬间凉了一半。他早就听说过这位长官不太按常理出牌,但他没想到第一次被叫进总司令部,是因为一头骡子吃得太胖站不起来了。
老兽医的手在骡子肚皮上按了按,像是在确定那层脂肪的厚度,然后抬起头看着冯诺,声音有些发紧:“总司令啊,这个骡子……吃得太好了。太胖了,自己站不起来了。”
冯诺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目光从老兽医脸上移到骡子脸上,骡子还在喘气,呼哧呼哧的,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嘴”。
冯诺指着骡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你听听你自己干的好事”的无奈:“你听听,人家说的,吃得太好了,自己站不起来了。你长本事了,把自己吃瘫了。”
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脖子缩了半寸。他刚才还在担心这头骡子是不是得了急病,现在听见“吃太好了”四个字,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茶碗有点烫手,因为那碗茶里泡的茶叶,是跟骡子的饲料一起从布劳恩手里接过来的。
牛大力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这几天的投喂记录——早上两把精料,上午一筐胡萝卜,中午一盆燕麦,下午还有一颗苹果。他当时觉得这都是正常操作,现在听见“吃得太好了”,他才意识到这套投喂标准可能比某些士兵的伙食还高,他低头把茶碗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想把那条证据链从现场移走。
老兽医看着那头骡子,又看了看冯诺,犹豫了一下:“那个,总司令,骡子吃得太好,油脂堆积过多,会压迫内脏,影响行动,现在这情况……还有点危险,必须赶紧处理。”
徐树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可能是路过,可能是专程来看热闹,也可能是在办公室里闷得待不住了想出来透透气。
他站在院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听见老兽医那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捂嘴憋着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直接涌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因为他的腰弯下去了,肩膀抖着,像一台正在启动的老式缝纫机,胳膊抵着门框撑了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没滑下去。
他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墙头上蹲着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那头骡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说“你笑什么笑,生病的是我”。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骡子吃太好把自己吃趴下的。这要写进书里,得放‘奇闻异事’那一章。”他擦了擦眼角:“你是真把它当祖宗养了。”
冯诺斜了他一眼:“你清闲了是吧?”徐树铮摆了摆手,还在笑,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整天的疲惫都被这头骡子吸走了。冯诺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头骡子身上,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搭在地面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冯诺的语气带着一种“我该拿你怎么办”的疲惫:“那还有救吗?”
老兽医赶紧接话:“有,有救。”他像是怕说晚了就会被当成“骡子没救所以你可以走了”一样匆匆补上:“必须每隔两到三个小时给它翻身,垫软草,控水控食,人工辅助站立活动,还要消炎护理,这样慢慢瘦下来,才有可能恢复行动。”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抢时间:“千万不能让它这么躺着,不然三天估计就没命了。”
这话一出,那头骡子的耳朵忽然竖起来了。它本来瘫在地上,两眼无神,像是认命了。可当它听见“三天估计就没命”那六个字的时候,它的身体动了。不是那种挣扎着站起来的动,是那种想挣扎但动不了的动——它的尾巴甩了一下,比之前那几次更用力,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听懂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冯诺看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种“现在知道急了”的无奈:“你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让你少吃点,你听过吗?布劳恩给你买进口燕麦,你恨不得连袋子都嚼了。”
布劳恩缩了缩脖子。他站在人群后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能悄无声息地看完这场戏然后溜走,但冯诺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点名了。
布劳恩张了张嘴,想解释,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解释的——那进口燕麦确实是他托人从美国运来的,袋子上印着英文,花花绿绿的,打开之后有一股谷物的清香。他当时想着冯诺的骡子不能吃太差的饲料,怕体格不行,结果那批燕麦下去之后,骡子就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长官……那几袋燕麦是新的品种,说是马吃了毛色会亮……我也不知道骡子吃了会胖成这样啊。”
冯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你下次再送我就让你跟它一起吃”的威胁:“它毛色是亮了,亮得发油了。”
布劳恩没有再辩解,他的头低得更低了,像是被点名批评的学生,正在用沉默换取时间。
牛大力也没能逃过这轮清算。冯诺把目光转向他:“你也是,天天喂天天喂,胡萝卜跟不要钱一样往它嘴里塞。”
牛大力端着茶碗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想把那碗茶也一并藏起来,但那碗茶已经暴露了它的成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它会这么能吃”的无奈:“长官,它每天一到那个点就叫唤,不给喂就踹门,它力气大,我怕它把门踹坏了,就……”
“就喂到它不踹了?”冯诺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牛大力不说话了,把头低得更低了。
老兽医看他们聊完了,又补了一句:“最好再找两个帮手,这个翻身和辅助站立,一个人干不过来。”
冯诺点了点头:“去找两个年轻点的兽医,给你搭把手,工资按司令部标准发,管吃住。”他停顿了一下,看了那头骡子最后一眼:“你们把它治好就行。治好了,它爱吃什么我不管了。”
老兽医弓着腰应了一声,退到骡子旁边,开始给它调整躺卧的角度,那双手在骡子的肚皮上轻轻揉了揉,像是在丈量那层油脂的厚度。徐树铮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还在笑,嘴角没有完全收回去,像是一笔还没结清的账。
那头骡子还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它睁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它的尾巴抬起来又落下,晃了一下,扫开了腿边的一只飞虫。也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还是听懂了冯诺那句“治好了再说”。
六月的风从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把树荫摇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又合拢,再次摇碎,像是在替那头趴在地上的骡子算着一笔它怎么也算不清的账——那笔账不长,只写着一行字:你吃得太饱了,可你还想再吃一口。
《七绝·胖骡记》
骡子瘫地喘如牛,兽医蹲着直挠头。
燕麦豆饼加苹果,三天不动命难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