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战决赛第二局，我赢了。可赢完的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赢棋本该是高兴的事。一胜一负，大比分扳平，决胜局握在自己手里，换谁都得乐半天。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是棋盘上有一只手，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调转了方向。
阿算适时开口：“宿主，检测到您心率偏高，睡眠质量模型跌到谷底。要不要听点助眠的？我这儿存了几段白噪音，云子落盘声，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保准您三分钟入睡。”
“闭嘴，别闹。”我盯着天花板，“我问你，第二局那盘棋，俞晓阳后半盘，是不是在放水？”
阿算沉默了两秒，这在它身上极其罕见：“宿主，您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确定性回答。但从数据上看，俞晓阳第二局后半盘的招法，确实与他近三年的平均风格偏差显着。我的胜率模型里，他一度跌到百分之三十一，是他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低谷。”
“那就是说，他下得不对劲。”我撑起身子，“不是放水，就是出状况了。可你说他出状况——那个名人七连霸的老狐狸，会出状况吗？”
阿算这次沉默得更久。然后它说：“宿主，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根据我的模型，俞晓阳在输掉第二局之后的当晚，独自复盘了四个小时，期间心率长期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一十以上——那是他当年名人战首冠决战时的心率水平。”
我心里一沉。输棋之后复盘四小时，心率飙到那个数字，这哪是沮丧，分明是兴奋——是猎物翻了个身的兴奋，是嗅到了血腥气的兴奋。
“他想赢回来。”我说，“而且是更凶地赢回来。”
“宿主，我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如果他把那股劲带进第三局，您面对的，将不再是第二局那个俞晓阳。”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永远不要把天才逼到绝境，因为你会亲眼见证他的进化。俞晓阳是天才，名人七连霸，更是天才中的天才。我扳平了比分，看似占了上风，可实际上，我可能亲手按下了他蜕变的开关。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等第三局了，现在就开始备战。而且不是按他第二局的棋备战，是按他“可能变成的样子”备战。
阿算被我拉着连轴转，怨声载道：“宿主，我是台AI，我没有生物钟，可您的身体有。您再不睡觉，明天连一盘完整的棋都下不下来。还是说，您打算在决胜局靠打瞌睡赢俞晓阳？”
“少废话，开工。”我说，“把他近十年所有输棋之后第二天下的那些棋，全部调出来，按时间排好，我要看。”
阿算照做了。数据在我意识里铺开，像一本翻不完的旧账本。那些棋谱，一盘一盘，全是俞晓阳输棋之后的反扑之作——招法里的杀气，隔着数据流都能闻到。
我越看越心惊。这个俞晓阳，输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打击，是燃料。每一盘输棋之后的那一天，他都像换了个人，棋里那股狠劲，比平时锋利一个档次，像是把输掉的棋，一字不差地刻在了骨头上。
“宿主，数据出来了。”阿算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俞晓阳近十年，总共输过十一盘正式比赛。输棋后三天内的棋，胜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远超他的正常水平。这个数字说明，他不是怕输，他是越输越强。”
我默默放下手里的茶杯。茶凉了，我没察觉。
“所以，第二局我赢他那盘棋，非但没削弱他，反而把他下一盘的棋力，又顶高了一截。”
“从现有数据看，是的。”阿算顿了顿，“宿主，您还记得我对俞晓阳的长期胜率建模吗？四十九，永远的四十九，无论你们下多少盘，这个数字纹丝不动。但现在，它变了。”
“变了多少？”
“五十一。三天前的夜里，它第一次跳到五十一。”
我愣住了。四十九对五十一，听起来就差两个点，可我知道这两个点的分量——那是名人七连霸，在被一个晚辈逼平之后，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进化。不是改良，是质变。
“有意思。”我忽然笑了，“我穿越过来这些年，还从没遇到过胜率反超我的对手。俞晓阳，好样的，你这一手，让我有点兴奋了。”
“宿主，您这反应，说实话，有点变态。”阿算评价，“你们人类不是应该紧张吗？您倒好，跟饿了三天的狼闻见肉味似的。”
“棋手遇上好对手，就像剑客遇上好剑。”我站起身，把樟木棋盘搬上桌，“俞晓阳越强，我这一局才越值钱。他要是被我三下五除二打发了，那还叫什么名人战决胜局，叫表演赛算了。”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宾馆房间里，和阿算疯狂对练。一局接着一局，输赢不论，只求把每一种可能的变化都走透。阿算模拟的俞晓阳，也从七连霸的“旧版”，一步步升级成“新版”——那个在输棋之后，把恐惧吞进肚子、把杀气酿成酒的老狐狸。
“宿主，注意了，新版俞晓阳，右上角小目开局，配合三连星。”阿算报棋，“这是他近十年从未用过的起手。数据显示，他职业生涯只下过五次三连星，五次全胜，用时最短的一盘，只有一百二十一手。”
我盯着棋盘上那三枚星星，眯起眼睛。三连星，大模样作战，这老头是打算跟我赌外势，赌大局观，赌谁先沉不住气。这一手，确实不像他——又确实是他，把风格撕碎了重组的他。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在左下角点了三三，“他赌外势，我就掏实空。看谁先绷不住。”
对练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中间何嘉嘉来送饭，看见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吓得够呛：“师父！您这是跟谁较劲呢？这才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对练到第三天半夜，我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阿算没吵我，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它才轻声说：“宿主，俞晓阳今天凌晨四点半就起来了。他热身的方式，是先打了一盘谱——您第二局那盘。”
“他打我的谱热身。”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笑了，“那他今天，应该睡不好。我的棋，越打越让人睡不着。”
阿算没接话。我知道它懂我的意思——俞晓阳越琢磨我的第二局，他就越会发现，那盘棋里的我，和第三局的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我扒了两口饭：“跟你俞晓阳师伯较劲。他老人家刚进化完，我总不能原地踏步。”
“进化？”何嘉嘉一头雾水，“师父您说啥呢？俞晓阳都六十了吧，还进化，他进化成啥？”
“进化成一头吃人的老虎。”我笑了笑，“行了，饭放下，出去吧，师父这儿正忙。”
何嘉嘉走的时候还在嘀咕：“吃人的老虎……师父是不是下棋下魔怔了？”
我没理他。这三天，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俞晓阳在输棋之后会进化，那我就得在他进化之前，把自己变成他没见过的东西。他研究我第一局的惨败，研究我第二局的翻盘，可第三局，我要让他什么研究都派不上用场。
“阿算，再来。”我说，“这一盘，我把第一局的棋风，和第二局的棋风，搅在一起下。你模拟俞晓阳，看他会怎么应。”
“宿主，您这样会下出四不像的。”
“四不像，才好。”我说，“他摸不清我的路子，我才好赢。他知己，可我偏要让他不知彼。”
对练的第三天下午，我特意把第二局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从我的黑棋翻盘的角度，一子一子地拆。拆到第一百三十七手——我那一手二路托的时候，阿算忽然说：“宿主，俞晓阳今天下午，又加练了两个小时。我看他最新的棋谱模拟，他把你那手托，记在了第一页。”
“记我的棋，是好事。”我说，“他记得越细，第三局，他的手脚就被我牵得越死。兵法讲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研究我，我不让他研究透——我今天练的每一手，都是他数据库里没有的新东西。”
窗外忽然下起雨，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我盯着棋盘上那几枚黑白子，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雨，像是给明天那场决战，提前下的洗尘水。棋盘洗干净了，才好落子。
阿算没再说话，棋盘上黑白交错，又开一局。窗外，方圆市的夜色浓得像墨，可我的房间，灯亮如昼，像一杆旗，插在胜负将分的关隘上。
第三天夜里，对练告一段落。阿算把胜率曲线拉给我看：“宿主，三天的变化图。您对新版俞晓阳的胜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三十一，一路爬到了四十四，还在涨。虽然仍低于他的五十一，但趋势在逆转。”
“四十四不够。”我摇头，“我要的是，上盘之前，把它钉死在五十以上。”
“宿主，贪心是美德，可您得睡觉。俞晓阳那边，昨晚已经恢复八小时规律作息了。您再这么熬，决战那天，他精神抖擞，您哈欠连天，那画面，我想想都觉得惨烈。”
我笑了：“行，听你的，睡。不过我有个要求——明早五点叫我，我再摆十盘。”
“五点……”阿算哀嚎，“宿主，我建议您改个名，叫赵铁人算了。”
我躺下，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明天，就是第三局了。名人战，一胜一负，决胜局。俞晓阳，你进步了，我看到了。可你知道吗，这三天，我赵冰封也没闲着。
你进化，我也进化。咱们决胜局，棋盘上，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