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试田的土豆刨出来那天,户部的两个主事蹲在田埂上,愣是数了三遍。
北辰抱着算盘站在地头,草鞋上糊了半斤泥,虎牙咬着一截草根,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盯着佃户从土里翻出来的土豆堆,一个赛一个壮实,最大的比成年男人拳头还粗一圈。
“三千一百二十斤。”
北辰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声音劈了,“姐姐,一亩地,三千一百二十斤!”
林南星站在田坎上,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棵连根拔起的土豆秧子。
根须上还挂着七八个拳头大的果实,沉甸甸地往下坠。
户部的胖主事擦了把汗,声音都在抖。
“林大当家,您这土豆……寻常田里种粟米,丰年也不过三四百斤。您这一亩顶人家八亩?”
“土质好,底肥下得足,种薯也是挑过的。换了瘠田,产量会打折扣,但两千斤打底没问题。”
胖主事跟身边那个瘦同僚对了个眼神,两人齐刷刷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记。
北辰凑到林南星耳边,压低嗓门。
“姐姐,两千斤我都说少了。清水村那边的沙地试田,上个月收的也有两千六。”
“对外说两千,留一千的余量。”
林南星把土豆秧子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数字报太高,底下的人完不成,反倒变成害。”
北辰嘟了嘟嘴,到底没争。
消息递进宫里不到半天,赵煜的口谕就传出来了。
东阳当晚来了林宅,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绸布,走得很快,袍角带着风。
“陛下下旨了。”
他在石桌前坐下,将绸布展开,“令户部会同各道布政使司,将改良种薯推广至全国十三府。京畿、河南、山东先行,其余各府明年春耕前必须备齐种薯。拨银八万两专款,用于种薯转运、技术推广和试田建设。”
北辰从算盘后面探出脑袋。
“八万两?种薯的事咱们垫了多少?”
“种薯培育、京郊试田加上各地运输,前前后后花了林记一千四百两。”
林南星给东阳倒了杯茶,“这笔账不用朝廷还,算林记的善举。”
北辰的虎牙差点咬到舌头。
“一千四百两换八万两的推广令,姐姐你这买卖做得也太划算了。”
“不是买卖。”
东阳接过茶碗,看了北辰一眼,“是根基。朝廷推广种薯,天下百姓吃得饱,流民自然少。流民少了,地方上的匪患、民变就压下去了。这比你赚十个八万两都管用。”
北辰撇撇嘴。
“哥,你每回说话都跟写奏折一样。”
东阳没理他,转头看向林南星。
“阿姐,种薯推广的旨意一下,朝中那几个老东西终于消停了。”
林南星端起茶碗。
“消停了?”
“上个月还有人参我‘少年轻狂,不堪大用’。今天早朝,谢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夸种薯的事办得好,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东阳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他嘴里挤出这四个字,比挤银子还难。”
“谢尚书是看到了实打实的数字。”
林南星搁下茶碗,“今年全国税赋增收多少?”
东阳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去年国库岁入四百六十万两,今年截至八月,已经收上来五百五十万两,年底估摸能破五百八十万。”
北辰的算盘啪地响了一声。
“多了一百二十万!”
“不光是银子。”
东阳的声音沉下来,带了几分认真,“年初清丈土地、整顿税制,年中推广改良农具和高产作物,再加上开放三个海贸港口的关税进账。三管齐下,流民比去年同期减了七成。”
“七成?”
北辰放下算盘,“那剩下三成呢?”
“西北旱灾没有完全缓过来,还有一批人没着落。但户部已经拨了赈济粮,入冬之前能安顿下来。”
林南星看着东阳。
灯火映在他脸上,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目间的那股锋锐磨淡了些,多了一层在朝堂上打磨出来的沉稳。
“朝中那些质疑你的声音,是因为种薯才消的?”
东阳摇了摇头。
“种薯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让他们闭嘴的,是税赋和流民的数字。做官的都盯着考绩,国库充盈、地方太平,谁还跟政绩过不去?”
“那你自己呢?”
林南星问,“忙成这样,吃得好吗?睡得够吗?”
东阳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话题拐到了这儿。
“若兰盯着呢。”
他说,“每天三顿饭端到书房,夜里过了子时就来收我的折子,说看坏了眼没人替我批。”
林南星笑了一声。
“顾家的姑娘,我没看错。”
北辰在旁边插嘴。
“嫂子凶不凶?”
“不凶。”
东阳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端起茶碗遮了过去,“就是拧。”
北辰嘿嘿笑了两声,被东阳瞪了一眼,缩回算盘后面去了。
东阳走后,林宅安静下来。
萧凛从外院回来,手里拎着两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他把红薯掰开搁在林南星手边,自己靠在椅背上剥第二只。
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手里抱着一摞厚得跟砖头似的账册,脸上的表情快要溢出来。
“姐姐!”
林南星咬了口红薯。
“嚷什么。”
“年终盘账出来了!”
北辰把账册拍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戳着最底下那行数字,“林氏三大商号,京城百花集、临州窑务加上海贸分号,合计年利润——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七两!”
他深吸了口气,虎牙全露出来。
“姐姐!两万两!发财了!”
林南星擦了擦手上的红薯渣,把账册拉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页的数字都是北辰亲手写的,笔画工整,小数点对齐,连墨迹的深浅都一样。
“百花集占多少?”
“六千八。香皂和花露水是大头,玻璃镜子走量稳。”
“临州窑呢?”
“五千三。平板玻璃卖得好,窗格嵌片这半年订单排满了,好几个府城的衙门都来订。”
“海贸?”
“九千二!”
北辰拍了一下桌子,珠子跳了两颗,“四趟船跑下来,光镜子和香皂就赚了七千多,加上回程带的南洋香料和胡椒在京城转卖的利润,九千二打底!”
林南星合上账册,推回去。
“算得不错。”
“不错?”
北辰瞪圆了眼,“姐姐,两万两啊!两年前咱们全家加起来还凑不够一百两,现在两万两!你就说一句算得不错?”
“你想我说什么?”
“你就不能高兴高兴?笑一个也行啊!”
林南星看着他那张涨红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
“高兴。”
北辰哼了一声,抱着账册往怀里一搂,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萧凛默不作声地把剥好的第二只红薯递到林南星手边。
北辰转完圈跑回来,趴在桌沿上,下巴垫在账册上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林南星。
“姐姐,明年要是海贸再加两条船,临州窑再开一座,三万两稳稳的。后年说不定能冲五万。”
林南星没有接他的话。
她把红薯放下,擦干净手,伸手揉了揉北辰的脑袋。
“钱够多了。可有一件事比赚钱更要紧。”
北辰歪着脑袋看她。
林南星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院墙外头那片暗沉沉的夜色里,声音轻了下来。
“我想回清水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