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吹得船旗不断翻卷。
沈念安沿木栈道走到第三座货棚。棚外停着六辆盐车,漕帮伙计正在验封。郑闵跟到码头入口便停下,江四爷既说只见一人,多带半步都可能坏事。
守门的汉子认出沈念安,掀开厚布帘:“四爷在里头。他今日心气差,刚罚了两个私开货箱的伙计。沈掌柜说话留几分,免得他把火撒到您身上。”
沈念安跨进货棚:“他打不过我。”
汉子愣了愣,朝棚内喊道:“四爷,沈掌柜到了,还是从前那副脾气。”
江四爷坐在木桌后,旧布衫外罩着一件皮褂,手边放着三块船牌。他抬眼打量沈念安,先看她的脚,再看她腰后的刀。
“北境跑了一圈,还能站着来见我,命够硬。听说你回京半月,肉铺的队排出巷口。安生日子才过几天,怎么又盯上漕帮?”
沈念安把一包卤肉放到桌上:“念慈让我带的。她说你上回给过糖,不能空手见你。”
江四爷打开油纸,捏起一片肉:“小丫头比你懂人情。你每次来都带麻烦,带肉只算补半份礼。”
“余下半份,等事情办成再补。”
“先讲事情。我若觉得麻烦太大,肉照吃,事情照旧不接。”
沈念安把纸推过去。
江四爷看到魏成礼的名字,手里的肉掉回油纸。他盯着纸面,脸上那点闲散尽数退去。
“谁给你的?”
“安丰会馆的修车匠认出一个人。化名陈三,做皮货生意,右耳有伤,右掌少用力。身边跟着一名缺两根手指的老头。”
江四爷一把抓住纸:“缺哪两根?”
“左手小指与无名指。”
桌边的茶碗被他碰翻,茶水沿木纹流到地上。
棚外的伙计听见动静,想进门查看。江四爷抬手挡住:“全出去,十丈内别留人。验货也停,谁靠近便扣下。”
布帘落下,他从桌下拖出一只旧木箱。箱中装着半截断绳、一枚烧黑的船钉,还有一块染血的皮护腕。
江四爷把护腕丢到沈念安面前:“赵老幺死前送回来的。护腕内侧有三道刀痕,是他与我约好的急记。三道代表领货人有缺指。船翻以后,尸首只找到六具,赵老幺与领队全失踪。”
沈念安翻过护腕:“你怀疑领队带人灭口?”
“船上运的是铜料。魏庭安让漕帮送到临清,过临清以后便由魏成礼接手。赵老幺发现箱中还藏了军弩配件,想把船扣住。三日后,船在无风的河段翻了。”
江四爷咬住牙根:“魏家传话说遇上暗礁,赔了漕帮三千两。帮中长老收银结案,谁再查,谁便坏了漕帮与户部的生意。我那时刚坐中堂,手下人少,只能把这口账压住。”
“缺指老头叫什么?”
“范七,早年在边军做铁匠,私卖军械挨过刑,后来替魏成礼管车队。他左手少两指,右肩有一块火伤。赵老幺翻船前,在临清酒馆与他动过手。”
沈念安把护腕放回桌面:“范七眼下跟着陈三。若陈三真是魏成礼,赵老幺的死便能重新查。”
江四爷冷眼看她:“你来找我,只为送这句话?”
“我要漕帮北线查三样东西。陈三在何处落脚,他的皮货卖给谁,夜里从车底夹层搬出的货去了哪里。”
“你拿我弟弟的命当饵,让我替你查北境余党。”
“赵老幺的命一直压在你箱里。哪怕我今日不来,魏成礼还会运货,范七还会替他带队。等他们换掉商路,你再想找便迟了。”
江四爷盯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到眼底:“魏庭安坐在朝堂,怕名声,怕御史,也怕皇帝。魏成礼从商路里长大,他认银、认货、认谁能活到最后。为了一车铜料,他敢让整船人填河。”
“所以我先查,查清再动。”
“你查清以后准备交给谁?沈括、王崇岳,还是大理寺?”
“先交给能截货的人。若车里只有私盐,让地方官办。若有军械,交左卫。若货物已经出关,便送到定远堡。”
江四爷用指节敲着桌面:“想得齐全,手却伸得太远。漕帮北线只管河道,宣化、安丰往上全是马帮地盘。我的人进去,要拿银子开路,也可能回不来。”
“需要多少?”
“你铺子一年的利钱都不够。”
“你会出。”
江四爷眼中添了怒气:“沈念安,别拿赵老幺压我。他死了三年,我每年给他烧纸,轮不到你替我算这笔债。”
“我没替你算。修车匠已经露面,送纸的人还盯着柳河巷。魏成礼若察觉消息进京,先灭修车匠,再换掉范七。你眼下只有三日。”
江四爷撑着桌面起身。他比沈念安高出许多,皮褂投下的影子盖过半张桌子。
“你知道魏成礼最难缠的地方在哪里吗?他从来不给仇家第四日。前两日让你以为能查,第三日便让查他的人从商路消失。赵老幺便吃了这个亏。”
“那便赶在第三日前找到他。”
棚外忽然有人快步奔来,被守门汉子挡住。来人隔着布帘喊道:“四爷,北线刚到一条急信。宣化府昨夜有三辆皮货车出城,车牌全是新换的,领车人左手缺两指。”
江四爷掀开布帘:“信从哪里来的?”
“安丰马帮。送信人说,车队里有人打听柳河巷沈家肉铺,还问沈掌柜从北境回京走的是哪条官道。”
江四爷转头看向沈念安,将三块船牌一把扫进怀中。
“北线我替你开,可你记住,魏成礼比他大哥更难缠。”
三日后,漕帮北线的第一封密信送进了柳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