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他不想退半步——退一次,下次就得跪着。
“远大电器十一月十一开业,周市长赏光不?”
“再说吧,事儿多。”
“您是南港父母官,忙得脚不沾地。”姚渊笑得纹丝不动。
周梁早把“留住姚渊”这茬忘了。现在只剩满肚子不痛快:三旗被点名,近四百万单飞了,九百万又落进新厂口袋,还听出人家压根瞧不上市里宝贝疙瘩。
说白了,一千二百多万订单一散,姚渊连同远大贸易,瞬间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姚总,我还有个会。”周梁起身就走。
“好嘞好嘞,感谢领导关心!辛苦辛苦!”姚渊弯腰送人。
车门关上,他直起身,搓了搓手。
周市长刚走,杨胜就来了。
他盯着姚渊,嘴巴张了又合,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姚渊笑呵呵开口:“杨局,连轴转好几天了,今晚一起搓顿好的?”
杨胜揉了揉眉心,叹气:“姚总啊,你这脾气我真服。你说南港是你老家,也认准这儿有前途——良港在手,首批开放的口岸,哪点不香?可你咋一单都不留?”
“杨局这话我不接。”姚渊掏出手机晃了晃,“远大贸易注册地在南港,方向机械营业执照盖的也是南港红章。九百万美元外汇,全锁在本地账户里。这叫不留?这叫扎扎实实把钱捂热了!”
杨胜喉结动了动,憋出一句:“三旗公司……也能搭把手嘛。你提过双赢,分点活儿给他们,你赚,他们完任务,多省心!”
姚渊咧嘴一笑:“ ** 本事抢来的单子,凭啥塞给别人?不过嘛——”他顿了顿,“他们去年淘的那条二手生产线,卖给我,我立马甩两百万美元订单过去。”
“呵。”杨胜扯了下嘴角,转身就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姚渊刚抬脚往楼里走,冷不防旁边窜出个人影。
他差点蹦起来:“ ** !想吓死谁?”
“阿渊~”林威缩着脖子嘿嘿笑,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他扒拉两下头发,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你咋不松口呢?给点单子,大家日子都好过。现在市里对你有看法,以后办事卡脖子咋办?”
姚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火气突然就散了。
这世上真拿他当回事的,就眼前这一个。
糖厂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看惯了人情冷暖。
知道领导一句话能让人飞黄腾达,也能让你原地蒸发。
林威这几天亲眼见姚渊被围追堵截,心里比谁都急。
姚渊拍他肩膀:“肥仔,记住了——你把自己弄硬气了,好事儿自动往你身上撞。”
他顿了顿,补了句:“初中文化听不懂?简单说,别跪着求,站着干,钱和路自己长腿跑来!”
林威翻个白眼,“初中毕业怎么了?我作业都抄全了!”
姚渊咧嘴一笑,“周梁那家伙,过两天还得腆着脸喊我师弟。”
“你连单子都不给人家,他脑子进水才来找你?”林威直摇头。
“爱信不信。”姚渊一甩手,转身就走。
洪建宏从树后踱出来,笑得眼角堆褶,“老弟,跟市里那帮人聊崩了?”
“我是卖货的,他们念的是红头文件。”姚渊耸耸肩。
洪建宏拍拍他肩膀,“硬扛压力,够胆!我那笔克罗格订单,全靠你撑着呢。”
“洪厂长,方向机械这摊子,可全指望您啦。”姚渊搓搓手,“您瞧见了,我为合作差点被市里喷成筛子。”
“放心!”洪建宏拍胸脯,“电话刚打完,明早大部队就到南港。一百多人先驻场,图纸、厂房、设备,包圆儿!”
姚渊点点头,没接话。合同上白纸黑字,比啥承诺都硬。
“市里还会找我,不过不是为了外贸那点事。”他摸了摸后颈,笑出声,“他们觉得我只剩这点油水了?呵。”
洪建宏眼皮一跳,“还有别的路子?”
姚渊张了张嘴,又闭上,“再等三天。”
这话比啥都勾人。洪建宏立马坐直了,脑瓜子飞转——不是外贸,还能哪来外汇?总不能去抢银行吧?
方向机械刚搭架子,头笔活就是做出口小机器。这路子,正对鲁机总厂胃口,却一直没啃下来。
南港和鲁东隔了上千公里,压根撞不上架。
最馋人的,是姚渊盯准了“往外卖机器”这口肥肉。
回市里的路上,周梁把事儿反复咂摸,越想越不对劲。
这小子咋突然不怂了?
周市长心里直打鼓。
这单子大得吓人——全市机关单位空调全包了,还搭着一堆企事业单位的推荐。
远大电器仓库里堆着的货,眼瞅着就要清空。
可姚渊偏偏硬得像块铁。
周市长坐不住了,扭头吩咐,“让杨胜马上过来。”
秘书赶紧掏传呼机拨号。
罗辉一走,杨胜就只剩这玩意儿能用。
他瘫在吉普车后座,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连方向盘都懒得扶。
嘀嘀两声,传呼响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慢慢吐出一口气,“躲不掉了。”
油门一踩,直奔市府大楼。
刘秘书缩在副驾,小声嘟囔:“那小子真不给脸。”
他亲眼看见杨局——平时走路都带风的人,在姚渊跟前弯腰弯得比鞠躬还低。
自己这颗心,也跟着往下沉。
杨胜摇摇头,手指无意识搓着裤缝,“人家攥着一千三百万美元订单呢。”
“现在谁手里有外汇,谁说话才带响儿。”
他顿了顿,窗外梧桐树影扫过脸,“国家缺这个,缺得厉害。”
“进口机器、买技术、换设备……没外汇?干瞪眼。”
这话要是让姚渊听见,准得拍大腿叫绝。
谁说老油条没脑子?人家早把账算明白了。
刘秘书想起洪厂长,正厅级干部,调来当副市长都嫌委屈。
结果呢?天天追着姚渊屁股后头转,笑脸比春联还红。
“为啥?”杨胜冷笑,“就为几百万美元。”
“咱市里有些人啊,架子比城墙还高。”
“你瞅瞅粤城的领导,深市的干部——人家接待姚渊,连茶水都提前试过三遍温度。”
杨胜冲进市 ** 大楼,头发油得能炒菜,衣服上还沾着干泥点。门卫差点拦他,好在车停得够近。
“周市长。”他站在办公桌前,脚底板直发烫。
周梁刚想开骂,瞅见他这德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坐那儿。”
秘书倒完茶就闪人。
“这几天盯得紧不紧?”周梁直接甩问题。
“您交代的每条都报了,没漏一星半点。”杨胜答得干脆,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
周梁手指敲着桌面,“他连空调采购都不稀罕,摆明有后手。你再捋捋,真没藏着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