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把证件推到桌沿,塑料壳擦过木面,发出轻响。
陈锋扫了一眼,手没动。
“电视采访不做。”
小方捏着采访本的手停在半空。
“陈老板,你还没听采访内容。”
“上电视,不做。”
“为什么?”
“没必要。”
小方把证件收回半寸。
“你从下岗工人做到两家网吧,还带动多人就业,成立行业互助联盟,这件事有代表性。”
“有代表性,不等于我必须上电视。”
“这是正面宣传。”
“我知道。”
“电视台的采访机会,不是谁都能碰上。”
陈锋靠进椅背,椅脚在地砖上磨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我该马上点头?”
“至少该认真考虑。”
“我考虑完了。”
小方盯着他看了两秒。
“陈老板,你担心面对镜头?”
“不担心。”
“那你怕什么?”
“怕麻烦。”
“正面报道能带来什么麻烦?”
“名气起来,来看热闹的多,托关系的多,借钱的多,想伸手分汤的人更多。”
陈锋抬手指向满座的网吧。
“我做生意,不靠露脸挣钱。”
小方抿住嘴唇,笔帽被她按得咔哒一声。
“可你的经历,能鼓励更多下岗工人。”
“鼓励他们都开网吧?”
“当然不是。”
“那就是告诉他们,只要肯干,总能找到出路?”
“对。”
陈锋看着她。
“有人照着学,拿全家积蓄买机器,最后赔光,报道替他还钱吗?”
小方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我们会客观报道,也会提醒风险。”
“电视画面一出来,几百台机器,人群爆满,观众只看见挣钱,谁还盯着你后面那句风险提醒?”
“你对媒体成见不小。”
“我对生意看得清。”
小方把证件放回包里,人却还坐着。
“电视不做,文字采访呢?”
“不做个人发财典型。”
“那做什么?”
“下岗工人创业互助。”
小方笔尖落下。
“具体说说。”
“锋芒招的店员,有一半是下岗工人,好滋味的帮工也是,网吧联盟做集体采购,统一维护,能让小老板少走弯路。”
“你愿意讲联盟?”
“可以。”
“也愿意讲安置下岗工人?”
“可以。”
“你的个人经历不能完全不提。”
“少写。”
小方没忍住,笑了一声。
“别人接受采访,都怕自己的名字不够显眼,你倒好,生怕写多。”
“名字写大,不能让一天多出二十四小时。”
“但能带来客流。”
“锋芒现在缺机器,不缺客流。”
小方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这话倒实在。”
她翻开采访本。
“那我们换个方式,不上镜,不拍住址,不写你具体资产,只做文字专访。”
“刊在哪里?”
“省报就业专栏,电视台内部刊物也可能转载。”
“先看成稿。”
“新闻稿不是生意合同。”
“写的是我,为什么不能看?”
“你可以核对事实,不能改我们的观点。”
“可以。”
小方拧开笔帽。
“第一个问题,你下岗时拿了多少补偿?”
“八百七十。”
“当时是什么心情?”
“钱少。”
小方等了两秒。
“还有呢?”
“没有。”
“失落,愤怒,迷茫,这些都没有?”
“有用吗?”
“这是人物情绪。”
“八百七十块摆在那里,比我说一百句迷茫都管用。”
小方低头记下一行。
“你第一次创业,为什么选择网吧?”
“看见有人需要。”
“你以前懂电脑吗?”
“不懂。”
“那怎么敢投钱?”
“不会可以学,看不懂机会才要命。”
“第一家店开业时,遇到过哪些困难?”
“钱不够,人不懂,机器会坏,客人会闹。”
“你怎么解决?”
“缺钱就算账,不懂就找懂行的人,机器坏了修,客人闹了按规矩处理。”
小方抬起脸。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
“绕一圈,问题也不会自己消失。”
采访做了一下午。
苏婉晴给两人添了两次水,小方问到员工情况时,视线转到她身上。
“你也是锋芒的员工?”
苏婉晴握着水壶,迟疑片刻。
“算是。”
“负责前台?”
“白天忙的时候帮忙,平时做服装设计。”
“网管的制服也是你设计的?”
“对。”
小方看向柜台后穿制服的员工。
“样式挺精神,不像普通工作服。”
苏婉晴轻声说道:“年轻人多,衣服不能太板,口袋做深一点,方便放登记本和工具。”
“你以前学过设计?”
“没学过专业课程,在纺织厂做过工。”
“也是下岗后重新找的路?”
“对。”
小方在采访本上记了几句。
陈锋敲了敲桌面。
“主角不是她。”
“我只补充互助创业的例子。”
“别写她住在哪里。”
“陈老板,你防心够重。”
“防着点,少麻烦。”
小方又去了好滋味。
林嫚正站在柜台后收钱,听说是记者,手里的毛票都停在钱匣边。
“你要采访我?”
“问几个问题。”
“上报纸?”
“可能会。”
林嫚马上把围裙往下扯平。
“那你等我洗把脸。”
陈锋瞥她一眼。
“刚才谁说不稀罕?”
“我什么时候说了?”
“听见记者两个字,你眼睛都亮了。”
“我是怕给好滋味丢人。”
小方笑着问:“这家店也是下岗创业项目?”
“我不是工厂下岗的。”
林嫚把钱匣合上。
“以前饭馆倒了,我带着两个孩子重新摆摊,从一口锅做起来。”
“陈老板帮了你不少?”
“他?”
林嫚看了陈锋一眼。
“房租是他垫的,位置是网吧带来的,菜单也被他挑过毛病。”
“听起来确实帮得不少。”
“可菜是我做的,店是我盯的,账也是我算的。”
“所以你们是合作?”
“算他有眼光。”
陈锋问:“只是有眼光?”
“你还想让我怎么夸?”
“照实说。”
“照实说,就是嘴毒,心黑,算账比谁都狠。”
小方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能写吗?”
林嫚立刻改口。
“最后一句别写。”
陈锋说:“写上也行。”
“你不嫌丢人?”
“能挣钱就行。”
一个星期后,专访见报。
标题没写陈锋个人暴富,也没写锋芒一天赚多少,只写老城区下岗职工抱团创业,从电脑屋到再就业互助。
文章提到两家网吧,好滋味小店,行业联盟,还有十几名重新上岗的工人。
锋芒的名字还是传开了。
“这里就是报纸上那家?”
“对。”
“你们真能免费教邮箱?”
“能。”
“联盟怎么加入?”
“暂时不加。”
“我想开一家电脑屋,能不能挂锋芒的牌子?”
“不能。”
“加盟费你开价。”
“不收。”
接连三天,电话响个不停。
有人想买机器。
有人想学管理。
还有人揣着两万块,直接找到陈锋面前。
“陈老板,我出钱,你出牌子,咱们合开一家。”
“不做。”
“利润一人一半。”
“不做。”
“你不用出钱,还占一半,这都不做?”
“你亏了算谁的?”
“生意怎么会亏?”
“你连为什么能挣钱都没看明白,就敢说不会亏?”
那人脸色沉了下来。
“报纸上都说你扶持下岗创业。”
“扶持不是替你赔钱。”
“那我学你现在的模式。”
“位置,客流,维护,游戏资源,员工管理,你有哪一样?”
“我可以慢慢学。”
“学会了再来。”
对方咬着牙。
“陈老板,你是不是怕别人抢你生意?”
陈锋看着他。
“你连自己的生意都没有,拿什么抢?”
那人没再接话,转身走了。
林嫚从门边进来。
“送钱上门都不要?”
“他送的不是钱,是麻烦。”
“真有人愿意交加盟费。”
“现在加盟,谁都想挂锋芒的牌子,等出事了,骂的也是锋芒。”
“那什么时候能做?”
“标准立起来以后。”
“什么标准?”
“机器怎么配,员工怎么训,账怎么算,游戏怎么更新,出了问题谁负责。”
陈锋看向她。
“连这些都没有,收了钱,就是卖招牌。”
苏婉晴点了点头。
“名气来得快,坏得也快。”
林嫚看向她。
“你现在也学会替他说话了?”
“我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就不是事实?”
电话在这时响起。
苏婉晴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转头看向陈锋。
“是周厂长。”
她把听筒递过去。
周建华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
“陈老板,你那个设计师出名了,我这边又接到三笔新订单,指名要她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