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我要去拿一张入场券。”
老周没听明白。
陈锋也没多解释。
大学城刚入六月，热浪一上来，夜宵摊的账先往下掉。
林嫚连盯三天，账页翻得哗哗响。
陈锋回家时，她正坐在餐桌边，铅笔头把纸面戳出几个黑点。
“谁招你了？”
“天。”
“天怎么招你？”
“天一热，学生不爱吃热饭。”
林嫚把三天账本推过去。
“上个月一天七百多，前天五百一，昨天五百四，今天还不到五百。”
“打算怎么办？”
“换菜单。”
“换什么？”
“凉皮，冰粉，酸梅汤，再添一道凉面。”
“会做？”
“凉皮试过，冰粉能学，酸梅汤我来调酸甜。”
“什么时候上？”
“明天。”
陈锋扫过桌上几只碗。
“今晚试出来的？”
“对。”
“哪碗凉皮？”
“左边。”
陈锋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就把筷子搁回碗边。
“不行。”
林嫚眼睛一竖。
“哪儿不行？”
“发粘，筷子夹起来都不利落。”
“凉皮就该软。”
“软归软，糊嘴就是坏口感。”
“尝这碗。”
第二碗刚入口，陈锋直接摇头。
“醋重。”
“天气热，酸点开胃。”
“酸得冲嗓子，学生吃一碗就记仇。”
林嫚夺过筷子，自己尝了一口。
“我吃着正好。”
“你卖给自己？”
“你就会挑刺。”
“不挑刺，明天让学生当面退碗？”
林嫚咬了咬后槽牙，把那碗推到一边。
“行，你说怎么改。”
“凉皮少蒸半分钟，油泼辣子减一勺，醋放旁边，客人自己加。”
“冰粉呢？”
陈锋舀了一口。
“糖多。”
“学生爱甜。”
“三口就腻，怎么带着夜宵卖？”
“糖水少一成？”
“少两成，先试。”
林嫚重新记下。
“酸梅汤你尝。”
“这桶能卖。”
“真能卖？”
“酸味够，甜味收得住，镇凉以后更好出。”
林嫚唇边刚翘，又把脸绷回去。
“算你舌头没白长。”
当天夜里，她连改三锅凉皮。
第二天下午，新菜单挂到摊前。
凉皮两块五，冰粉一块五，酸梅汤五毛，凉面两块五。
第一个学生站住。
“林姐，真有冰的？”
“酸梅汤在桶里镇着。”
“冰粉凉不凉？”
“碰碗边。”
男生摸了一下碗沿。
“来一碗冰粉，再来一份凉皮。”
“放辣？”
“多放。”
“热成这样还多放辣？”
“越辣越开胃。”
后面几个人凑上来。
“我也要凉皮。”
“酸梅汤来两碗。”
“炒粉今天不吃了，换凉面。”
一个小时，二十份凉皮见底。
林嫚转身补货，锅盖碰到灶沿，响了一声。
陈锋站在后门口。
“还怕流水掉？”
“第一天，别急着算赢。”
“现在多少？”
“四百八。”
“几点？”
“八点半。”
“以前八点半多少？”
“三百多。”
林嫚翻账的手快了。
晚上十二点收摊，当天流水八百二十，比转热前还高。
第二天，四十份凉皮卖空。
第三天，冰粉加到六十碗，酸梅汤卖出两大桶。
学生一进门，菜单都懒得看。
“林姐，老样子。”
“你的老样子是哪样？”
“凉皮多辣，冰粉少糖。”
“少糖还吃冰粉？”
“怕胖。”
“你一个男的怕什么胖？”
“我对象嫌我肚子鼓。”
林嫚把碗往前一推。
“那你别吃。”
“别啊，凉皮总能吃吧？”
“凉皮也有油。”
“那酸梅汤。”
“酸梅汤里有糖。”
男生憋了半天。
“林姐，你还做不做生意？”
“做，三样都给你。”
生意稳住，林嫚没闲下来。
早上挑原料，下午改配方，晚上盯出餐，凌晨回家还要写第二天采购量。
这天，陈锋刚合上网吧账本，一张纸被她推到面前。
“我想弄个招牌。”
“摊前不是挂了菜单？”
“我要名字。”
“怎么想起这个？”
“学生总说去锋芒门口吃夜宵。”
林嫚指了指自己。
“东西是我做的，凭什么只记锋芒？”
“锋芒有招牌。”
“所以我也要。”
“想叫什么？”
林嫚显然早憋好了。
“嫚家。”
陈锋扫了一眼，摇头。
“不行。”
“凭什么不行？”
“格局太窄。”
“用我的名字怎么就窄了？”
“摆一个摊，叫嫚家能凑合。”
陈锋把纸推回去。
“以后开十家店，一百家店，客人还得先认识你，才知道嫚家卖吃的？”
“名字叫久了就记住了。”
“那要砸多少工夫？”
“锋芒不也是你起的？”
“锋芒有年轻劲，跟网吧对得上。”
“嫚家也像吃饭的地方。”
“像你家客厅。”
林嫚一巴掌拍在桌上。
“陈锋，你故意找茬？”
“只想听好话，就别问我。”
“那你说该叫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了，你又说不行。”
“做牌子，不能只图自己顺口。”
陈锋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名字要让人一听就知道卖吃的，一听就记得住，最好一听肚子就叫。”
林嫚抱着胳膊。
“哪有这种名字？”
“没有就琢磨。”
“你帮我起。”
“摊子是你的。”
“钱又没只进我口袋。”
“所以更得你自己起。”
林嫚盯着他，牙尖在唇上磕了一下。
“行，我就不信，一个名字还能把我难倒。”
第一天，她写了十几个。
香满街，林家饭摊，大学城夜宵。
陈锋只扫一遍。
“都不行。”
“哪里不行？”
“第一个俗，第二个还在用姓，第三个像临时摊。”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
“招牌挂出去，不用一天两天。”
第二天，她又写。
香喷喷，夜来香，满口香。
陈锋拿笔圈住后两个。
“夜来香像卖花，满口香像卖牙膏。”
林嫚把纸揉成团，纸团砸到桌角。
“那第一个呢？”
“像小孩喊饭。”
“你就是故意的！”
第三天夜里，她坐在桌边，盯着一碗凉皮，筷子戳了半天没动。
陈锋从她身边经过。
“还没想出来？”
“别吵。”
“一个名字想三天，你不是挺能耐？”
“闭嘴。”
她夹起一筷子凉皮，嚼了两口，把筷子拍在碗沿。
“好滋味。”
陈锋脚步停在桌边。
“什么？”
林嫚抬起头，眼睛亮起来。
“好滋味。”
“凉皮有凉皮的滋味，热炒有热炒的滋味，以后卖饭卖菜也能用。”
“听着就是吃的，还不只卡在夜宵上。”
她越说越顺，手掌按住桌面。
“就叫好滋味。”
陈锋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
“这次像个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