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嫚嘴上不认输,第二天就骑车去附近问人。
张嫂四十出头,原先在食品厂切配,王姐三十七岁,在厂食堂干过,去年年底刚下岗。
两人站在夜宵摊前,手都贴着裤缝,眼睛不敢乱瞟。
张嫂先开口。
“林老板,你这里真招人?”
“招。”
“一个月多少?”
“三百,包晚饭。”
王姐手里的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三百?”
“嫌少?”
“不是,不少。”
王姐赶紧摆手。
“我下岗前一个月才四百二,现在到处找活,能给两百五就不错了。”
张嫂接着问:“几点上工?”
“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
“过了十二点呢?”
“客人没走就晚点收,摊子收干净才能回家。”
“每天都来?”
“一个月休两天,你们自己错开,别两个人一起跑。”
张嫂扫了一眼案板和两口锅。
“我们干什么?”
“一个人炒粉炒面,一个人管米线和切卤味,烤串先归我。”
王姐捏着布包带子,问得小心。
“我们要是做不好呢?”
“前三天培训。”
林嫚把硬皮本拍到桌上。
“我怎么写,你们怎么做,三天学不会,后面就不用来了。”
张嫂翻开本子,眼睛越睁越圆。
“油一平勺,盐三分之一小勺,翻十二下?”
“看得懂吗?”
“看得懂。”
“看得懂就照本子来,别自己加戏。”
王姐指着河粉那页。
“我以前在食堂炒菜,都是一大锅,没这么细。”
“大锅有大锅的做法,咱们一份一份卖。”
林嫚把秤放到案板边。
“河粉八两,一两不能多,一两不能少,多了赔钱,少了挨骂。”
张嫂点头。
“明白。”
“真明白?”
“每份东西都得一样,味道一样,分量也一样。”
林嫚瞥了她一眼。
“食品厂出来的,脑子还转得动。”
第一天,张嫂负责炒河粉。
油刚倒进锅里,林嫚拿锅铲敲了敲锅沿。
“多了。”
“就多这么点。”
“一点是多少?”
张嫂被问住,手悬在油壶旁边。
“倒掉,重新来。”
张嫂舍不得,眼睛盯着锅底那层油。
“油都进锅了,倒了多浪费。”
“今天浪费一勺,总比以后每天浪费一桶强。”
林嫚把油壶拿回来。
“一平勺,勺口在碗沿刮一下,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二锅,油对了。
盐又多了。
林嫚夹起一筷子尝完,把筷子搁到碗边。
“咸。”
王姐也尝了一口。
“我吃着还行。”
“你吃着不算,客人吃惯了我这个味。”
张嫂嘴上还硬。
“炒菜哪能一口不差?”
“能。”
林嫚端过自己炒的一盘。
“对着尝。”
两盘河粉放在案板上。
张嫂先尝自己的,再尝林嫚的,脸上那股拧劲很快散了。
“我的确咸。”
“盐勺刮平,别堆尖。”
“行,再来。”
王姐负责砂锅米线。
她做事稳,称料也准,第一锅汤味没跑偏,米线却煮软了。
林嫚指了指闹钟。
“煮了几分钟?”
“三分钟。”
“本子上写的多少?”
“两分钟。”
“为什么多煮一分钟?”
“我怕里面不熟。”
“米线提前泡过,两分钟就够,煮久了没嚼头。”
王姐低头,把铅笔攥在手里。
“我记住了。”
“别光记在嘴上,下一锅做出来。”
第二锅准时出锅。
林嫚尝完,把筷子放回碗边。
“这锅能卖。”
王姐肩膀松下来。
“真跟你做的一样?”
“还差点。”
“差在哪儿?”
“辣油没搅开。”
王姐立刻拿笔记下。
“出锅前搅两下。”
林嫚盯着那行字。
“本子上漏了这句,是我的问题,补上。”
王姐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她原以为林嫚嘴硬,做错也不会低头,没想到当场就改。
“林老板,你这人还挺实在。”
“做吃的,错了就改,嘴硬能把味道改回来?”
第二天晚上,两人开始给学生出餐。
第一个学生点了炒河粉。
张嫂握着锅铲,手心汗水蹭到木柄上。
“林老板,我来?”
“你来。”
“炒坏了呢?”
“照本子还能炒坏,你这三天就白学了。”
“那我真炒了。”
“快点,客人还等着。”
河粉下锅。
十二下。
豆芽进锅,再翻八下。
酱油一勺半。
大火五下,出锅。
学生端起盘子,吃了两口。
张嫂站在案板后,眼睛盯着那双筷子。
“同学,味道怎么样?”
“好吃。”
“咸不咸?”
“不咸,跟昨天一样。”
张嫂肩膀一下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望向林嫚。
“真成了。”
林嫚嘴角压不住。
“我早说能成。”
王姐的米线也跟着出锅。
两个人刚开始手慢,半小时后就摸到节奏。
一个翻锅,一个盯砂锅。
林嫚只管烤串和收钱,隔一会儿查一次分量。
当晚十一点,摊子前还排着人,锅灶却没乱。
“炒粉两份!”
“张嫂接着!”
“米线一份,不要辣!”
“王姐,青菜加一棵,钱照收!”
“卤味拼盘好了没有?”
“马上切!”
凌晨十二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张嫂和王姐收拾完锅灶,坐下来扒晚饭。
王姐捧着碗问:“林老板,我们算过关了吗?”
“勉强。”
张嫂笑了。
“你说勉强,那就是过了。”
“少跟我耍嘴皮子。”
林嫚拿出六百块,分成两份递过去。
“这是一个月工资,先说好,做满一个月,这钱才算你们的。”
张嫂没敢伸手。
“还没干满就给?”
“先拿着,家里都等钱用。”
王姐接过三百块,眼圈一下红了。
“我家孩子下学期书本费,一直没凑齐。”
“别在我摊子前掉眼泪。”
林嫚别开脸。
“想谢我,就把活干好,谁偷料,谁少分量,直接走人。”
“不会。”
张嫂把钱攥进掌心。
“这份活,我们肯定好好干。”
有了两个人,林嫚终于不用守到凌晨三点。
每天十二点左右收手,回家前再把当天账目盘一遍。
炒粉一份成本多少,米线一天卖多少,哪种卤味剩得最多,她全记在硬皮本上。
“猪耳进少一点。”
“为什么?”
“昨天剩了三斤,今天又剩两斤,学生爱点豆干和海带,猪耳价格高,压钱。”
“烤串呢?”
“鸡肉串加五十串,羊肉串减二十串。”
张嫂笑着问:“你连学生爱吃什么都记住了?”
“做生意不记这些,记谁长得好看?”
王姐忍不住笑。
“林老板现在真像大老板了。”
“少给我戴高帽。”
林嫚翻开新的一页。
“明天试新品,炒饭和酸辣粉,一样先做十份。”
“卖不完呢?”
“卖不完自己吃。”
“卖得好呢?”
“写进本子,后天正式上。”
她不再整晚围着炒锅转。
采购,成本,新菜,占了她更多工夫。
哪家菜贩便宜两分钱,哪种肉缩水少,哪一锅卤水能多撑半天,她都要亲自试一遍。
陈锋站在后门口,瞧了半小时。
“现在知道老板该做什么了?”
林嫚手里还捏着成本单。
“知道了。”
“说说。”
“让张嫂和王姐把味道做稳,我管她们怎么做得更快,更省。”
“还有呢?”
“研究学生喜欢吃什么。”
“不错。”
林嫚抬头剜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会,用不着你夸。”
“本子是谁让你写的?”
“配方是我的。”
“标准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明白的。”
陈锋看着她,没再戳破。
林嫚把账本一合。
“别站这儿挡路,回去看看孩子睡没睡。”
两人回到新城区租下的大房子时,已经快一点。
三个孩子早睡了。
苏婉晴还坐在客厅桌边,制服草图铺了半桌,尺子和几块布料压在纸角。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今天回来这么早?”
林嫚脱下外套。
“请了两个人,十二点就能收摊。”
“听说你那边一天能卖五六百?”
“差不多。”
“两个帮手做得来吗?”
“照本子做,味道差不了多少。”
林嫚走到桌边,视线落在那几张草图上。
“你还在画制服?”
“这个不是制服。”
苏婉晴把最上面那张纸按住。
林嫚挑眉。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
苏婉晴安静片刻,慢慢松开手。
纸上是一件女式外套,腰线收得利落,领口压着两层细边,袖口画了简单花纹。
这衣服不是给网吧员工穿的,更像商场柜台里挂出来卖的货。
林嫚盯了几秒。
“你想做衣服?”
苏婉晴没有否认。
“只是先画着。”
“想做就做,光画有什么用?”
“布料,机器,地方,都要钱。”
“陈锋有钱。”
“那是他的钱。”
林嫚手停在衣扣旁边。
苏婉晴低头整理草图,嗓音还是温和,压住纸角的手却用了力。
“你的夜宵摊已经能请人,往后还能开店,网吧有陈锋和刘总,老周也能独当一面。”
“我总不能一直守着前台。”
林嫚看着她,脸上那点得意慢慢收干净。
“那你想干什么?”
苏婉晴望向桌上那叠草图,指腹轻轻抹过外套的腰线。
“我也得有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