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嫚蹬着三轮车到新店后门,车把上缠着麻绳,绳扣勒进纸箱边角。
铁架炉子,两口锅,一口砂锅,长案板,折叠桌,装食材的木箱,全压在三轮车斗里。
陈锋站在后门口,看她把炉架往下拽,铁脚碰到水泥地,哐当一声。
“你一个人搬?”
“不然呢?”
“为什么不叫我?”
“你忙你的网吧,我管我的摊子。”
林嫚抱起装米线的木箱,才走两步,手臂就往下坠。
陈锋伸手接住木箱,箱底带着潮气,压得掌心发麻。
“逞强能多赚一分钱?”
“我拿得动。”
“拿得动,手腕抖什么?”
“谁手腕抖了?”
陈锋把木箱塞进案板下,脚尖踢开地上的碎砖。
“炉子靠墙,桌子朝外,后门留一人宽。”
林嫚瞪着他。
“到底谁是老板?”
“地是网吧的。”
“摊子是我的!”
“那你自己搬炉架。”
陈锋松开炉架,铁架歪了半边。
林嫚立刻伸手扶住。
“左边抬高点,地面斜!”
一个小时后,后门那块空地被她占了下来。
木牌挂在案板前,黑漆写得粗,炒粉三元,炒面三元,砂锅米线三元五,卤味拼盘两元起,烤串一角到五角。
第一锅油刚冒烟,几个等位学生凑到案板前。
“林姐,昨天说的炒面真有?”
“牌子挂你眼前了。”
“分量够不够?”
“吃不饱,钱退你。”
一个男生掏出三块钱,拍在折叠桌角。
“来一份,多放辣。”
“辣得喝水别找我。”
面条进锅,豆芽,青菜,肉丝跟着翻,酱油沿锅边淋下去,热油一激,香味钻进后门。
等位学生全把脖子转过来。
“什么味?”
“后门加夜宵摊了。”
“给我来一份!”
“我要炒粉,不要葱。”
林嫚把第一盘炒面递出去。
“先吃,吃完再夸。”
男生挑起一筷子,烫得吸了两口气,嘴里还含着面。
“香!”
“多香?”
“比食堂强三倍。”
旁边同学骂了一句。
“别光拍马屁,给我尝口。”
“自己买去。”
不到半小时,案板前排起队。
林嫚一手翻锅,一手往砂锅里添汤。
“炒粉两份,谁的?”
“我的。”
“卤味拼盘别放肥肠。”
“肥肠已经进碗了,你早干嘛去了?”
“林姐,烤串还要等多久?”
“炭火当电灯呢,拧一下就亮?排着。”
学生挠了挠头,也没走。
“行,我等。”
陈锋从后门出来,顺手把挡路的空筐踢到墙边。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锅里的面要糊。”
林嫚回头看锅,铁铲擦过锅底,带出一股焦边味。
“少说风凉话,把这三份送进去。”
“送到哪?”
“普通区十二号,十七号,二十一号。”
“你记得住?”
“谁点什么,我听一遍就够。”
陈锋端起托盘。
“那你继续收钱。”
晚上十一点,食材卖掉一半。
凌晨一点,最后一把炒粉下锅。
林嫚收完最后一把零钱,拿铅笔在纸板背面记账,铅笔头被油手捏得发亮。
陈锋走过来。
“多少?”
“今晚流水四百一十七。”
“成本?”
“一百七十上下。”
“净赚二百四十七。”
林嫚把铅笔夹到耳后。
“还有煤钱和油钱,真算下来二百二。”
“第一天,能看。”
“什么叫能看?”
她把账纸往案板上一拍。
“老城区一天净赚二百,都算生意好,这里第一天二百二,菜还备少了。”
“准备怎么补?”
“加一只炉子,砂锅跟炒锅分开。”
“还有?”
“卤味提前在家卤好,到这里直接切,烤串少备点,太占手。”
陈锋点头。
“想得比我快。”
“我开饭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饭馆最后黄了。”
林嫚脸色沉下去。
“陈锋,你非要戳我肺管子?”
“饭馆黄,账不该算到你手艺上。”
陈锋看着她。
“你有本事,以前没护住账本。”
林嫚卡了半口气,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又塞回去。
她低头收拾案板。
“这次,谁也别想碰我的账。”
“包括我?”
“你敢伸手试试。”
第二天,她真多支了一只炉子。
第三天,学生摸清门路,进网吧前先点米线,下机后拎炒粉回宿舍,拿饭盒装卤味的人也有了。
“林姐,学生证能不能便宜?”
“不能。”
“网吧会员卡呢?”
“也不能。”
“我天天来,少五毛都不行?”
“你天天吃食堂,食堂给你免饭钱?”
男生被堵得没话说。
“那多给点豆芽。”
“这个可以。”
一周下来,夜宵摊流水三千二百多。
林嫚把十元,五元,零钱分成三摞,带油味的零票压在搪瓷盘底下。
“七天三千二。”
陈锋坐在旁边看账本。
“成本一千三,净利一千九。”
“一个月七千多。”
“按现在人流,后面还会涨。”
林嫚没接这句,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
“涨不了。”
“为什么?”
“我只有两只手。”
她把掌心翻到灯下,虎口被锅铲磨红,手腕鼓着一圈,袖口蹭上酱油点子。
“炒粉要翻锅,米线要看火,烤串要翻面,卤味还要切,刚才九个人一起点单,我差点把盐撒进豆浆桶。”
“那就请人。”
“请谁?”
“附近下岗工人不少。”
“外人一上锅,味道跑了怎么办?”
“教。”
林嫚摇头。
“炒菜这东西,三句话教不会,火候,油量,锅气,全靠手上熬。”
“不试,怎么知道?”
“我以前带过学徒,三个月,炒出来还有生油味。”
陈锋没再劝。
凌晨两点,最后一桌学生离开,林嫚把锅泡进水盆,手掌撑着椅背坐下去,腰背一弯就起不来。
陈锋把当天账本放到她腿上。
“今天流水五百六。”
“我知道。”
“赚了钱,脸色比赔钱还差?”
“累。”
“那就少做几样。”
“不行。”
“为什么?”
“客人来了,我把钱推出去?”
林嫚抬起头,眼底熬得发红,手指还扣着账本边角。
“陈锋,我以前摆摊,是为了让两个孩子吃饱,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不想只挣今天的钱。”
她的手掌压住账本,油污在纸角蹭出一道灰印。
“我想把夜宵做成正经店面,不想一直在后门吹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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