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套制服送到锋芒网吧。
黑色涤棉布料,领口走灰蓝细边,左胸绣着向上的锋字标,老周换上制服,背都比平时挺了一截。
林嫚围着老周转了半圈。
“还真像那么回事。”
老周低头拽了拽衣摆。
“林老板,什么叫像那么回事?咱们锋芒本来就正规。”
“行了,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林嫚把一摞夜宵账单拍到柜台上,纸页边角被她按得翘起来。
“陈锋,二月份的账,我算完了。”
陈锋翻开第一页。
“多少?”
“老城区夜宵摊,流水一万三千六,扣掉肉菜,面粉,蜂窝煤和碗筷,净剩八千七。”
林嫚下巴抬起来,指尖点着账本最后一行数字。
“过年那几天忙,平时也没闲着。照这个势头,下个月净赚一万,问题不大。”
“网吧呢?”
苏婉晴从抽屉里取出账本,账页夹着几张电费单。
“二月流水四万九千多,扣掉电费,房租,工资和机器损耗,净利润两万一千八。”
账本被她推到陈锋面前。
“每一笔支出都在里面,你核一下。”
“不用。”
陈锋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月,网吧和夜宵加起来,净赚三万出头。
这还只是老城区一家店。
新城旗舰店开门,账上的数字还能往上翻。
林嫚盯着账本,嘴边那点得意怎么都收不住。
“半年前,三百块都能把人逼死。”
“现在呢?”陈锋问。
“现在?”
林嫚用指腹点了点账本,纸面发出两下闷响。
“三百块也就够我买两天菜。”
苏婉晴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林嫚立刻瞥过去。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
“没错。”
苏婉晴把账本收好。
“只是你以前算一毛钱都要算两遍,现在张口就是几百块。”
“那是以前穷。”
林嫚哼了一声,手掌往围裙上一擦。
“人手里有钱,腰杆才能直。没钱的时候,连吵架都没底气。”
陈锋看向林嫚。
“你以前吵架也没少赢。”
“我那是能耐!”
“行,你有能耐。”
陈锋起身关上收银抽屉,铁锁咔哒一声扣住。
“晚上回去,我有事宣布。”
当晚,筒子楼小桌边坐满了人。
三个孩子一人捧着一只搪瓷碗,陈宇吃得快,已经开始给两个妹妹挑鱼刺。
陈瑶用勺子磕了磕碗沿。
“爸,什么事呀?”
陈琳也仰起小脸。
“是不是买糖?”
“不是。”
陈锋把筷子放下。
“等新店开业稳定,咱们搬家。”
屋里停了半拍。
陈宇最先抬头。
“搬去哪儿?”
“新城区。”
“大学城那边吗?”
“对。”
陈宇眼睛亮起来。
“是不是大房子?”
“比这里大。”
“有多大?”
陈锋扫了一眼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屋子。
“起码三个房间。”
三个房间。
陈宇两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凳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
“那我有自己的床吗?”
“有。”
“妹妹也不用挤一张床了?”
“她们住一间,你住一间。”
陈瑶听懂了,举着勺子喊起来。
“我要大床!我要红色的被子!”
陈琳跟着点头。
“我也要。”
林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瑶碗里。
“你俩住一间,还一人要一张大床?房间里还下不下脚了?”
“那我要小床。”
陈瑶改口快,勺子还举在半空。
“我的床要靠窗。”
陈琳急了。
“我也要靠窗。”
“窗只有一个。”
“那一人睡一天!”
陈宇一本正经地给两个妹妹分配。
“今天瑶瑶靠窗,明天琳琳靠窗,不许抢。”
陈锋抬手按住陈宇肩膀。
“先坐下吃饭,房子还没租。”
陈宇坐回凳子,嘴角还咧着。
“爸,咱们什么时候搬?”
“新店站稳以后。”
“几天能站稳?”
“看生意。”
陈瑶立刻接话。
“让好多好多人去上网,就站稳了。”
林嫚被她逗笑,拿帕子给她擦掉嘴角的饭粒。
“你懂什么叫上网?”
“能赚钱!”
“这句倒没错。”
林嫚再抬头时,正好碰上苏婉晴的视线。
两个女人没说话,脸上的笑都没往回收。
三个房间的大房子。
孩子不用再挤,陈锋也不用蜷在短沙发上,冬天窗缝不钻风,夜里翻身不用胳膊碰胳膊。
苏婉晴轻声问:“房租会不会太贵?”
“一个月两百左右。”
“这么多?”
林嫚先抬头。
“这里一个月才四十。”
“新城区房子新,面积也大。”
陈锋看着林嫚。
“一个月三万利润,住两百块的房子,贵吗?”
林嫚嘴唇动了动,话卡在舌尖。
“账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算?”
“能省就省。”
“省钱不能让孩子继续挤。”
陈锋把筷子搁在碗边。
“钱挣来就是花的。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苏婉晴点头。
“我同意搬。”
林嫚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说不搬。”
“那你刚才还嫌贵?”
“我问一句都不行?”
“行。”
陈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嫚碗里。
“吃你的饭。”
林嫚低头看着那块鱼肉,耳根贴着灯光红了一片。
“谁稀罕你夹。”
话说完,她还是把鱼肉吃了。
接下来几天,新店装修进入收尾。
瓷砖铺完,隔断立起,二楼深灰墙面配上暖白吊灯,十套制服也送过去,挂在员工休息间里。
苏婉晴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盯着竞技区那面深蓝墙。
“灯再往下压一点。”
老黄扶着梯子问:“压多少?”
“十五公分。”
“再压就照到人眼睛了。”
“不照人,照桌面。”
苏婉晴走到预留机位旁,抬手比出角度。
“灯光落在键盘和桌边,屏幕那块别反光。”
老黄照着调整灯位,再拉开电闸。
深蓝墙面把灯光收住,十个竞技位当场分出层次。
老黄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老板娘,你这眼光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苏婉晴轻轻摇头。
“我就觉得这样顺眼。”
陈锋站在门口。
“顺眼也是本事。”
苏婉晴回头,灯光落进她瞳仁里,亮得藏不住。
三月十四日傍晚,最后一批桌椅摆进新店。
老城区家里也多了几个纸箱。
孩子的衣服,毛线,搪瓷碗,还有陈宇舍不得丢的旧连环画,全被苏婉晴分开收好。
林嫚蹲在地上捆箱子,麻绳勒进纸板,发出咯吱一声。
“先说好,新房厨房得大。”
苏婉晴折着孩子的衣服。
“你不先问有几个房间?”
“房间够睡就行,厨房太小,我的锅往哪放?”
“新家又不开夜宵摊。”
“以后不得试菜?”
两人一句接一句,屋里难得没有火药味。
陈锋走到门外。
夕阳压在老街尽头,旧砖墙被照得发黄,半年前,他就是从这扇门里重新爬起来。
八百七十块买断钱,一屋子债,两个无处可去的女人,三个吃不饱饭的孩子。
半年过去。
老城区网吧月赚两万,夜宵月入近万,新城六十台机器明天开门。
可这点钱,还不够。
一九九九年,大学城只是第一块肉。
往后还有更多机会。
陈锋转身回屋,抬手封住最后一只纸箱。
“等新店站稳,咱们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