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冷风顺着筒子楼窗缝往屋里钻。
苏婉晴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夜里照样漏风,孩子睡觉时总把被角蹬开。
煤炉搬进屋,陈锋花十五块买回两袋蜂窝煤,铁皮烟囱从窗户口伸出去,炉膛一红,屋里总算能待人。
三个孩子围到炉子边。
陈宇蹲在前头,手掌隔着半尺烤火。
“妈,烤红薯。”
苏婉晴把三只洗净的红薯夹到炉膛边沿。
“等二十分钟,没熟不许拿。”
陈瑶和陈琳挤到陈宇身边,四只小手往炉口伸。
“哥,暖和。”
“我知道,别靠太近,烫手。”
陈宇伸胳膊拦住两个妹妹,学大人管事。
“你俩坐后面,我给你们看着。”
陈瑶不听,小身子还往前探。
陈宇从地上捡起铅笔,在旧报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举到她眼前。
“认不认?火,烫人的火。”
陈瑶眨着眼。
“火?”
“对,碰了会疼。”
陈琳趴在哥哥腿边,小声跟着念。
“火。”
“对,琳琳真聪明。”
林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陈宇护着两个丫头,剥蒜的手慢了半拍。
六岁的孩子,胳膊瘦得没二两肉,护妹妹倒有模有样。
她把蒜瓣丢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孩子,随谁了。”
苏婉晴蹲在炉边翻红薯,唇边动了一下。
“随他自己。”
林嫚哼了一声,端着蒜碗回灶边。
蒜瓣明天要进卤味,少腌半宿,味道就差一截。
苏婉晴坐到角落小板凳上,从布袋里取出毛线和竹针。
陈宇校服里面缺件厚毛衣,她买了灰蓝毛线,准备织一件高领的。
竹针在她指间来回穿,炉边红光一晃,她就抬头瞧一眼红薯。
林嫚剥完蒜,把碗往小桌上一搁,视线落到那团毛线上。
“织给谁的?”
“小宇的。”
“多大尺寸?”
“六岁的。”
林嫚盯着灰蓝毛线,舌尖顶了顶腮帮。
“就织一件?”
苏婉晴抬头。
两人视线撞上。
林嫚没再开口,意思已经摆到桌面上。
三个孩子,你只给一个织?
苏婉晴把竹针搁在膝上。
“瑶瑶和琳琳穿多大的?”
林嫚咬了下嘴唇。
“你别多想,我没那个意思。”
“我问她俩穿多大的。”
“两岁半的码,她俩偏瘦。”
苏婉晴翻开布袋,粉色毛线和鹅黄毛线露了出来。
“买毛线时多买了两团,本来打算织完小宇的,再给她俩织。”
林嫚的手指抠住碗沿。
“你早就打算好了?”
苏婉晴重新拿起竹针。
“天冷了,三个孩子都得穿暖和。”
林嫚站在桌边,嘴唇抿了又松,围裙角被她搓出褶。
“那,粉色给瑶瑶,她喜欢粉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菜市场,她抱着粉丝带不肯撒手,你忘了?”
林嫚记起来了,那天陈瑶哭得半条街都回头看,苏婉晴当时没说话,原来全记下了。
“鹅黄的给琳琳?”
“嗯,琳琳安静,穿鹅黄色好看。”
林嫚把蒜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碗底蹭过桌面,发出轻响。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竹针又动起来,苏婉晴低头织毛衣,唇边那点弧度没藏住。
炉膛里飘出红薯香,焦甜味钻进客厅。
陈宇吸了吸鼻子。
“妈,红薯好了没有?”
苏婉晴放下毛线,用铁钳把三只红薯夹出来,搁进搪瓷盘。
“烫,先晾一下。”
陈瑶已经伸手。
“我要,我要。”
林嫚一把把她捞回来。
“等着,烫了手你又哭。”
陈琳坐在地上,小手揣进袖筒,盯着盘里的红薯不挪眼。
五分钟后,三只红薯掰开,橙红瓤子冒着热气。
陈宇捧着半只,吹了两口,咬下一大块。
“好吃。”
陈瑶嘴里塞满,腮帮鼓起来。
陈琳小口咬着,嘴边沾了一圈薯泥。
林嫚拿手帕给琳琳擦嘴,动作轻了不少。
苏婉晴把剩下半只红薯放进碗里。
“给陈锋留着,他回来吃。”
屋里炉火烧着,三个孩子分红薯,两个女人一个织毛衣,一个收碗筷,谁也没再抢话。
晚上九点半,陈锋从网吧回来。
推门进屋,煤炉余温还在,桌上摆着姜汤和烤红薯。
外套刚脱到一半,苏婉晴从里屋出来,把碗递到他手边。
“先喝姜汤,你今天在门口站了半天,别受凉。”
陈锋刚要接碗,后屋门帘一掀,林嫚端着搪瓷盘出来。
盘里是刚从炉边取下来的红薯,外皮焦黄。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
红薯递到另一边。
两个女人同时停在他面前。
苏婉晴端着姜汤,林嫚托着红薯,谁都没把手收回去。
半秒后,苏婉晴先垂下眼,把碗往前送了送。
林嫚别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锋左手接姜汤,右手接红薯,坐到桌边。
姜汤喝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红薯掰一块,甜味压住了姜辣。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回了里屋,门帘晃了两下才落稳。
陈锋把红薯吃完,姜汤喝干,碗放到水池边。
十点半,网吧那边老周守通宵场,陈锋今晚不用过去。
客厅沙发铺上薄被,他脱了外套躺下。
沙发太短,腿伸不直,脚踝只能搭在扶手外面。
里屋关着门,隔着一堵薄墙。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报纸被吹得轻轻鼓动。
里屋先是被子响,接着有孩子翻身。
林嫚小声骂了一句。
“喂,你往那边挪,挤死了。”
苏婉晴也放轻嗓子。
“是你胳膊肘顶到我了。”
“我哪有?”
“你刚翻身,肘尖杵我腰上。”
“那是瑶瑶的脚。”
“瑶瑶在你那边。”
“那就是琳琳翻过来了。”
“琳琳在中间呢。”
声音慢慢散了,只剩孩子哼了一下。
弹簧床咯吱响了两声,屋里安静下来。
陈锋望着天花板。
“这房子,得换个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