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把名片翻到背面。
华美服装厂在新城区南侧,开了八年,厂子不小。
“合作什么?”
“厂里最近接了一批企业制服。”
周建华拉开前台旁的椅子,手还搭在椅背上。
“客户要五百套,原来的图样退了两回。后天交不出新方案,这单就黄。”
“厂里没有设计员?”
“有两个。”
“有设计员,还来找外人?”
周建华脸皮绷了一下。
“他们做了十几年工装,针线没问题,样式老。翻来覆去宽西装,大垫肩,客户不点头。”
“你觉得一套网管制服,就能证明设计能力?”
“不能。”
周建华答得利索。
“所以我想见画图的人,再翻翻那人手里的别的图。”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厂里谈。”
陈锋点头。
“可以。”
周建华往前台后面瞧了一眼。
“设计师今天不在?”
“不在。”
“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这事影响合作?”
周建华手指蹭了蹭椅背,笑了一下。
“没影响,随口问一句。”
“谈生意,少问闲话。”
陈锋把名片塞进衣兜。
“明天十点,我们准时到。”
晚上回家,苏婉晴听完,铅笔从指缝滚到桌角。
“服装厂厂长?”
“对。”
“让我去谈?”
“制服是你设计的,你不去,谁去?”
“可我没学过设计。”
“周建华问谁画的图,不问你在哪所学校念过书。”
苏婉晴把手指收进掌心,纸页被她压出褶子。
“服装厂有专业的人。我拿这些草图过去,会不会被人笑话?”
林嫚端着热水盆从厨房出来,盆底碰在水泥地上,咣一声。
“他要笑话你,还会主动找上门?”
“也许他只是觉得制服新鲜。”
“新鲜就够。”
林嫚把水盆推到墙边。
“饭馆卖菜,客人觉得好吃就掏钱,谁管厨子拜过哪个师父?”
苏婉晴转过脸,视线落到陈锋手边。
“你也这么想?”
“我只看结果。”
陈锋拿过草图本,纸页一张张翻过去。
“这几套男装留下。女装外套,衬衫,半身裙,各挑两张。明天你讲,别等我替你开口。”
“如果我讲不好呢?”
“那就丢单。”
“七千多块的单子,丢了怎么办?”
“钱还没进你口袋,丢了算什么?”
陈锋把草图本推回她面前。
“七千五百块吓不住你。周建华一句不行,才卡在你嗓子里。”
苏婉晴脸色发白,指尖在纸角捏了两下。
陈锋没放过她。
“他真说你不行,你以后就不画了?”
“不会。”
“那你怕什么?”
苏婉晴抬起头。
“我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华美服装厂办公室。
周建华把两套样衣摊在桌上。
灰色西装,宽肩,直筒腰,黑扣子压在前襟上。
苏婉晴翻开女款,指腹在肩部停了停。
周建华盯着她。
“苏同志,哪里不对?”
“这是给谁穿的?”
“城南一家电器企业。前台,销售,后勤都要穿。”
“男女用同一个版型?”
“尺寸分开。”
“问题就在这儿。”
苏婉晴刚进门时还攥着草图本,说到衣服,喉咙里那点紧劲反倒松了。
她拿起女款样衣,手指按住肩部垫料。
“女员工肩窄,这里再加厚垫肩,穿上头重脚轻。腰身没收,衣摆又长,前台穿出去,跟套了一件男外衣差不多。”
周建华身体往桌边靠。
“接着说。”
“颜色太沉。”
“灰色稳重。”
“稳重也能把人穿老十岁。”
苏婉晴把样衣翻到正面。
“客户做电器销售,前台每天见顾客,衣服要干净,利落,让人愿意信这家公司。”
“你建议用什么颜色?”
“藏蓝外套,里面配浅灰衬衫,或者米白衬衫。”
“藏蓝会不会普通?”
“衣服不能只盯颜色。”
苏婉晴翻开草图本,抽出女式外套那张。
“领口改窄,腰线往上提,袖口做两粒小扣。前台配半身裙,后勤换直筒裤。颜色统一,版型分开。”
“裙子方便干活?”
“前台穿裙子,销售和后勤穿裤子。岗位不同,款式也得分开。领口,扣子,标识保持一致。”
“这样还能算统一制服?”
“统一制服,不用把所有人做成一个模子。”
苏婉晴指尖点在草图领口。
“颜色,线条,标识认得出来,顾客一眼知道他们属于同一家公司,这就够。”
周建华连着点了三下头,从抽屉里抽出客户退回的意见单。
“客户要年轻,不能轻浮。要正式,又不能像机关制服。你这个思路,正卡在中间。”
陈锋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
周建华又翻了几页草图。
“这件马甲呢?”
“适合春秋。”
“能改男款?”
“能。男款腰线放直,肩部加宽,口袋改成斜插袋。”
“多久出完整方案?”
苏婉晴喉咙动了动。
“几套?”
“男装两套,女装三套。正面,背面,细节都要画出来,颜色也标清楚。”
“后天交。”
“来得及?”
“来得及。”
周建华转向陈锋。
“设计费怎么谈?”
陈锋没有报价。
“你原本请设计员做这批图,准备给多少?”
“他们拿厂里工资。”
“那是你的成本。”
陈锋手指压住五百套订单合同,纸页在桌面上轻响。
“客户要新方案。方案过了,你保住五百套订单。过不了,你损失多少?”
周建华眼角抽了一下。
“陈老板,账算得明白。”
“账算不明白,开什么店?”
“你开价。”
“每套成衣十五块设计费。”
周建华把合同页掀起又放下。
“五百套就是七千五?”
“对。”
“你这是按成衣数量抽钱。”
“设计用在五百套衣服上,为什么不能按五百套算?”
“生产,面料,交货,风险全在我这边。”
“没有方案,你连生产机会都没有。”
陈锋盯着他。
“周厂长嫌贵,可以继续让那两个设计员改。后天客户要是还不满意,损失的可不止七千五。”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被风扇吹动的哗啦声。
周建华指尖在合同上敲了两下。
“客户不通过呢?”
“一分钱不收。”
“通过以后,同样的图不能卖给别家。”
“可以。”
“后续修改也得负责。”
“两次免费修改,第三次另算。”
“陈老板,规矩都装在脑子里了?”
“现想也来得及。”
周建华停了半晌,伸出右手。
“行,十五块一套。”
苏婉晴捏着草图本,纸边陷进掌心。
周建华补了一句。
“但我要先看方案。客户通过,合同才正式生效。”
陈锋跟他握手。
“合理。”
接下来的两天,苏婉晴守着桌子,饭菜凉了又热,铅笔头削短了三截。
衣领改了三次。
男款肩线重画两遍。
女款半身裙从一步裙改成微收下摆,走路不绊脚,站在柜台后也利落。
第三天上午,方案送到周建华手里。
当天下午,华美服装厂的电话打进网吧。
“陈老板,客户通过了。”
陈锋握着听筒。
“需要修改吗?”
“改一个地方。女款衬衫领口的米白,换成浅灰。”
“可以。”
“合同今天签,先付一半设计费。剩下那一半,样衣确认后结清。”
“下午三点,我们过去。”
合同签好。
三千七百五十块现金装进信封,尾款写进付款条款。
回去路上,苏婉晴把合同攥了一路,边角全皱了。
她走过半条街,脚步停在供销社门口。
“陈锋,这真是七千五百块?”
“合同上写得不清楚?”
“我只是画了几张图。”
“周建华缺的,正好是这几张图。”
“七千五百块,普通工人一年也挣不到。”
“所以你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值钱?”
苏婉晴把合同抱到胸口,纸面贴着毛衣,怯意被风吹散不少。
“我以前没想过,画衣服也能挣这么多。”
陈锋看着她。
“这才刚开头。你的本事,比你自己估的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