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合上登记本,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巷口的小鞭炮响了几声,年初一的天还没亮透。
六点半,通宵客陆续下机。
黄毛揉着眼睛从高级区出来,手掌往前台一拍。
“老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路上慢点。”
客人散得差不多,陈锋喊老周来交班。
苏婉晴被他拍了两下肩膀就醒了,抬头先看挂钟。
“几点了?”
“七点,回去吧,孩子该醒了。”
她用手指理了理压乱的头发,拿起围巾就往脖子上套。
林嫚靠在墙边睡得沉,陈锋喊了三声,她才睁开眼。
“干嘛?”
“大年初一,回去陪孩子。”
林嫚坐直身子,盖在肩上的外套滑到腿边。
她低头瞥了一眼外套,没问,抓起来搭在胳膊上,先往门口走。
三个人回到筒子楼时,楼道里还带着昨夜鞭炮的硝味。
钟阿姨睡在客厅沙发上,听见钥匙响,立刻坐起来。
“回来了?孩子们夜里乖,十点就睡,一觉到天亮。”
“辛苦钟阿姨了。”苏婉晴把钥匙放到柜子上。
“不辛苦,大过年的,你们忙着挣钱才累。”
钟阿姨穿好鞋,揣着红包出了门。
里屋门虚掩着,三个孩子还睡着。
陈宇缩在被子里,枕边露出半张脸。
陈瑶和陈琳挤在床里侧,小手拉着小手。
陈锋走到床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三个红包,又从衣柜旁边拎出纸袋。
一套深蓝运动服给陈宇,两件红色小棉袄给双胞胎。
红包压到枕头底下,新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他放得轻,红包边角没蹭出声。
苏婉晴站在门口看着。
三天前去百货商店挑衣服,是陈锋给的钱。
陈宇喜欢跑,她挑了运动服。
双胞胎个子差不多,她挑了两件一样的小棉袄,出门亮堂。
林嫚那天不知道这事。
这会儿她站在苏婉晴身后,视线越过门缝,落在那两件红棉袄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八点钟,陈宇先醒。
他翻身碰到枕头底下的硬纸包,一把抽出来。
红包。
“妈!红包!”
陈宇举着红包冲出里屋。
苏婉晴蹲下接住他。
“小声点,妹妹还在睡。”
“是爸给的吗?”
“是爸给的。”
陈宇把红包翻来覆去摸了两遍。
“里面有多少钱?”
陈锋坐在沙发边喝粥。
“自己拆。”
封口被陈宇小心撕开,两张十块露出来。
“十块?两张十块?”
“二十块,你的压岁钱。”
“二十块!”
陈宇攥着钱跑到陈锋跟前,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挤出后半句。
这年头二十块,对六岁孩子就是大钱。
能买二十根冰棍,能买四本连环画,能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一个月零嘴。
“爸,谢谢。”
他的嗓音轻下去,把钱塞回红包,两只手捧着,舍不得松开。
里屋有了动静。
陈瑶爬起来,揉着眼坐在被子里。
“哥?哥去哪了?”
陈琳也醒了,抓着被角往外瞧。
陈瑶瞧见枕头边的红包,小手一抓。
“琳!琳琳快看!红的!”
陈琳摸到自己的红包,小嘴张圆。
两个小丫头举着红包跑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奔到陈锋腿边。
“爸!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给你们的。”
“里面是什么?”
“钱。”
“多少钱?”
“你们猜。”
陈瑶撕红包比陈宇痛快,两张票子掉出来,她赶紧捞住。
“十块!两个十块!”
陈琳也拆开红包,捏着钱贴到陈锋腿边。
“爸爸,谢谢爸爸。”
陈瑶更直接,张开两条小胳膊扑过去。
“爸爸最好了!”
陈锋一手搂一个,掌心按了按陈瑶乱翘的头发。
“床上还有新衣服。”
两个小丫头立刻挣开他,掉头冲回里屋。
三秒后,尖叫声从门里传出来。
“红色的!红色棉袄!”
“好漂亮!妈妈你看!”
林嫚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才系到一半,手停在腰后。
陈瑶抱着红棉袄跑出来,举到她面前。
“妈!好看不好看!”
“好看。”
林嫚蹲下身,帮她套上棉袄。
金色小扣子一颗颗扣好,红布衬着小脸,陈瑶转头就照搪瓷脸盆里的影子。
陈琳也跑出来,胳膊伸进袖子,扣子却怎么也扣不上。
苏婉晴走过去,替她把扣子扣好。
“琳琳真漂亮。”
陈琳抬头,露出一排小米牙。
“苏妈妈,好看吗?”
苏婉晴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颗扣子上。
这称呼,陈琳以前也叫过,可每次钻进耳朵,胸口都会酸一下。
“好看,最好看了。”
两个小丫头穿着新棉袄在客厅里转圈。
陈瑶转了三圈还不肯停,陈琳转到第二圈,歪歪扭扭撞到沙发边。
陈宇坐在旁边,把运动服从纸袋里取出来,在身前比了比。
“爸,这个,是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
陈宇低下头,嘴边藏不住笑。
衣服被他叠回膝盖上,手掌又按了按。
“爸,谢谢。”
这句话说得轻,只有旁边的苏婉晴听清了。
她摸了摸陈宇的头。
“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宇抱着运动服跑进里屋,出来时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揣进兜里,学着陈锋走路。
“帅不帅?”
“帅。”陈锋看了他一眼。
“跟爸一样帅!”陈瑶冲过去,抱住陈宇的大腿。
陈宇咧嘴笑,耳朵尖红了。
三个孩子穿着新衣服追着跑,陈宇伸胳膊拦着两个妹妹,怕她们撞到桌角。
陈瑶拽着陈琳的袖子,奶声奶气喊。
“我们是双胞胎,我们穿一样的。”
林嫚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好了,手还没碰锅铲。
两个女儿穿着红棉袄在屋里转圈,笑得眼缝都窄了。
去年大年初一,她带着孩子挤在出租屋里。
没有新衣服,没有红包。
陈瑶哭着要糖,她翻遍口袋,只找出三毛钱,买了两颗水果糖,一人一颗。
今年,枕头底下压着二十块红包,床尾摆着两件一样的小棉袄。
孩子也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年初一睁眼先摸红包。
林嫚眼眶发烫,转身进了厨房。
“我去煮汤圆。”
这句比平时冲,像要把鼻腔里的酸劲顶回去。
苏婉晴看见了,没多问,走到厨房门口。
林嫚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撑着灶沿,水龙头哗哗流着。
苏婉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到灶台边。
纸巾没递到手里,人也没停留,她转身回了客厅。
脚步声远了,林嫚才侧过头。
纸巾就在手边。
她抓起来擦了擦眼角,揉成一团塞进围裙口袋。
水龙头关上,锅里添水,煤气灶点着。
汤圆从冰箱里取出来,一颗颗滚进沸水,白团子在锅里翻。
门外传来陈锋管孩子的声音。
“陈瑶,别踩你哥的脚。”
“爸,我没踩!是琳踩的!”
“我没有!”陈琳急得拖出哭腔。
“行了,都别踩,过来吃汤圆。”
林嫚把汤圆盛进碗里,端出去时,脸上已经收拾干净。
“吃饭了,一人一碗,别抢。”
陈瑶端着碗,用勺子戳汤圆。
“妈,这个里面是什么?”
“芝麻的。”
“我要花生的!”
“花生的没了,吃芝麻的。”
“我不!”
林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陈瑶。”
陈瑶缩了缩脖子,老实端碗吃起来。
陈锋坐在沙发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三个孩子穿着新衣服吃汤圆,苏婉晴给陈琳擦嘴,林嫚盯着陈瑶别烫着舌头。
前世的大年初一,屋里只有他自己。
一碗白水挂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