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愿老僧捏着紫毫笔,干枯的手腕悬在半空,却没动笔。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老僧把笔搁在砚台上,长眉耸动,抬眼环视四周,“早先老僧拟了两个由头,一个叫‘佛道同盟会’,李掌教嫌它带着市井行会的铜臭气,像商贾抱团分账;后来又琢磨出个‘佛道联合文脉护持会’,妙云真人来信,说这名字官气太盛,听着像衙门里头层层叠叠的架子,反倒把修道礼佛的本真给拘死了。”
屋里几个中年僧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李明玄摸着下巴上雪白的胡须,淡淡一笑:“名字是旗帜,也是心相,若立得俗了,往后招进来的便尽是逐利之徒;若立得飘了,高悬庙堂之上,又护不住底下那些真正吃苦挨打的小观小庙。”
众人目光打转,最后全汇聚在那个青布道袍的年轻人身上。
刘小林立在桌案旁,目光垂在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欲言又止。
他想起华山绝顶苍茫浩瀚的云海,想起紫微观柴门前纷飞的落叶,也想起自己在真武观老槐树下,师父说过的话。
“道门从来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私产,是千百年来每个愿意伸手护着它的人,一起用肩膀撑起来的一根大梁。”
刘小林抬手,食指在宣纸的留白处轻轻一划。
“佛门言普度,视众生为苦海行舟,借无上般若做渡河之筏;道门讲齐物,法天贵真,借长生久视化过江之舟。”
刘小林抬起眼,目光无波无澜,声音落在满室茶香里,字字如金石相击,“水势浩荡,暗礁丛生,既然都是过江渡河,谁也离不开江面上的风浪,不如叫‘双楫会’吧。一佛一道,恰如两根船桨,握在两岸撑舟人的手里,力气往一处使,奔的也是同一个方向。”
宏愿老僧品味半息,眼珠子里忽的爆出一团精光。
“双楫……双楫!!”
老僧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随即枯瘦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同舟共济,各执一楫!老僧听了半辈子的机锋禅理,头一回听见这般贴心贴肺的说法!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也不是猛虎强吞群狼,两条桨一起摇,这艘渡人的破船,才不会叫浊浪给掀翻在江心!!”
李明玄拂尘一摆,眼中满是激赏之色,抚掌赞叹:“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双楫同舟,既不失释道两家的本色面目,又断了门户之见的狭隘偏私,妙极!!”
“阿弥陀佛,贫僧附议。”
“此名甚善,既合古法,又切时弊!”
座下几位原本心存疑虑的高僧与道长纷纷颔首,神色间再无先前的拘谨与抵触。
宏愿老僧霍然重新抓起紫毫笔,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手臂悬空,笔走龙蛇!
刷!刷!刷!
宣纸顶头那三寸空白处,顿时落下三个铁画银钩的榜书大字——双楫会!
墨汁透背,入纸三分。
老僧搁下笔,脸色透出一层不寻常的潮红,将整张宣纸缓缓推向长案中央。
“名字立下了,但立身立命的规矩,绝不可含糊其辞!”
宏愿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这是老僧与几位名宿反复斟酌定下的五条铁律,诸位今日当面过目,若有异议,当场辩明;一旦画押按下手印,往后踩线破规,休怪佛法无情、道律森严!!”
满室僧道纷纷倾身向前,目光盯住宣纸上紧随其后的条款。
宏愿指尖点向第一行,声音冷厉:“第一条,凡入会之宫观寺院,不问门派高低,不分法嗣远近,皆凭自愿申请;但准入之门,须经双楫会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闭门投票通过,宁缺毋滥,严防鱼目混珠!”
李明玄在旁沉声接话:“这是防着那些靠文旅圈地、挂羊头卖狗肉的假道观趁机钻营,若无严苛门槛,这艘船刚下水,便要被蛀空了底子。”
宏愿点头,指向第二条:“第二条,凡缔约道场,每隔两年,须推举青年骨干,汇聚一处,围绕‘传统文化之当代实践’进行公开大比;大比虽斗神通、弄拳脚,但也论心性涵养与度人实效,更要引入高校学者与社会公允之人共同评判,破除宗教壁垒,让真正干实事的年轻人挑起大梁!”
刘小林默默看着,心中暗自赞许。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两家千百年来积弊丛生,根子就在于老朽弄权、年轻人出不了头;这一条直接将新鲜骨血推向台前,等于给这潭死水安了个排污换气的闸门。
“至于这第三条,乃是悬在诸位头顶的剑!”
宏愿老僧语气陡然拔高,森森白眉倒竖,眼中透出刀锋般的厉色,“每年由理事会抽调干练人手,不打招呼、不发公文、不设预告,对所有缔约道场进行突击暗访!专查有无商业违规敛财、有无借神佛之名搞网络造星、有无勾连外部资本洗钱乱序!凡查实者,初犯停业整顿,再犯当即除名,并将其违法线索径直通报宗教与司法部门,绝不姑息养奸!!”
屋内的几个中年执事僧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衣服瞬间湿透。
突击抽查,不打招呼。
这一招太毒,也太狠了!
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在镜头前光鲜亮丽、暗地里靠卖高价头香和文创手串分红的油腻和尚与假道士,若是撞在这一条上,顷刻间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宏愿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指节敲在第四行:“第四条,双楫会一切运转开支,全由缔约成员按道场规模公摊,每一笔开销全网实时公示,接受天下黎民核查;最要紧的一句——严禁以任何名目,接受境外游资、离岸信托基金的定向捐赠!哪怕是一分钱的香油钱,只要来路不明、带着附带条件的,一律拒之门外!”
话说到这份上,连李明玄的神色都变得无比肃穆。
境外游资借宗教场所洗钱布阵,早已成了悬在华夏文脉咽喉上的一柄毒刃。
莲花基金会之所以能在东南亚乃至沪上翻云覆雨,靠的就是用金钱织就的利益暗网;这一条卡住离岸资金的咽喉,等于直接在道场外头筑起了一道防波大堤。
“最后一条,也是根本保障。”
宏愿老僧神色稍缓,眼底透出一股体制老人的通透与深沉,“双楫会绝非江湖草莽的私相授受,章程定稿后,老僧将亲自进京,向国家宗教事务局正式呈报备案,取得合法社团法人资质,主动接受国家法度监管!我们要让这天下人看清楚,佛道正道所图者,乃是护国佑民、正本清源,朗朗乾坤之下,没有半分见不得人的鬼祟!!”
五条铁律,字字诛心,条条带煞。
满屋子的高僧道长只觉得一股苍茫凌厉的正气扑面而来,激得人头皮发麻。
“规矩立得好!”
紫微观知客李明德忍不住低喝一声,两手搓了搓,眼角微微湿润,“老掌教,若是这套规矩早立下二十年,天下何至于有那么多百年祖庭,沦为资本手里的赚钱景区??”
几个中年僧人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亦纷纷合十躬身:“方丈深谋远虑,雷霆手段,我等心服口服!!”
案几上的热茶渐渐泛起一层清亮的油光。
宏愿老僧收敛了周身凌厉的气机,整个人像是一瞬间又被抽空了精气,缓缓靠回椅背上。
他目光越过满屋的名宿长者,再次定格在刘小林脸上。
“规矩有了,船也推下水了,可这掌舵的梢公,该由谁来挑这个头??”
老僧此言一出,满屋的人又是交头接耳。
双楫会首任负责人!
这位置看似风光无限,手握对全国数十上百座名山宫观的明察暗访与除名大权;但明眼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
要查商业化,要断资本财路,要揪出那些身居高位的蠹虫硕鼠,这就等于把自己立成了全天下贪腐势力的活靶子!
没有横压当世的修为,压不住台面;没有滴水不漏的智慧,避不开阴刀子;若是胆魄稍弱半分,被人稍微一恐吓,骨头立时就得软下去。
坐在前排的几位大刹方丈与道门名宿,下意识地垂下眼皮,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宏愿老僧嘴角浮起一抹苍凉的冷笑,随即长叹一声:“这人选,老僧闭关数月,想得夜不能寐。挑个德高望重的老骨头??不行!年过半百的人,身上背着徒子徒孙的香火利益,出门见着谁都是熟人世故,还没上任,手脚便被人情往来的绳索捆死了!”
老僧身子前倾,两道刀削般的目光直视刘小林:“妙云真人在密函里推了你,明玄掌教亦向老僧力荐了你。论修为,你年方弱冠已破入归真之境,一手纯阳太极寸劲震动栖霞;论心性,你在京市高校开坛授课,润物无声,在海外救同胞于水火,功成弗居;在白日的论衡台上,你舌战群僧,持的是公心而非私仇,打得我佛门心服口服!”
宏愿双手合十,声音苍老而决绝:“更要紧的是,你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揉不得沙子,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敢说敢打,不怕得罪人!刘掌教,这双楫会的首任负责人,非你莫属!!”
轰!
话音砸在青砖地上,震得众人心神摇曳。
刘小林眉头微微一皱,刚要抬手推脱。
坐在主位侧方的李明玄忽然直起腰板,手中乌木如意啪的一声横在膝头,打断了刘小林的话头。
“静玄,切莫推辞。”
李明玄看着刘小林,眼神深邃无比,语气沉稳如山,“此事于公,是为两教护道,为天下苦修之士争一口清静气;于私,对你、对真武观,更有莫大的庇佑!”
李明玄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王怀瑾虽栽了跟头,但那些腌臜之人可不止他一个!”
老道长目光灼灼,眼中暗流涌动:“但只要你坐稳了双楫会负责人的位置,真武观就是首批发起道场之一!往后这大江南北,站在你真武观身后的,就不单单是一个紫微观和一个白云观,而是整个佛道两门所有正信之士的合力!若还有人想掀桌子,面对的就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年轻道士,而是天下万千道众与佛门信徒的滔天怒火!!”
刘小林眼皮微微一抖。
他垂在袖子里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内兜里那截老猫白胡须。
世俗的名利争斗,他向来避之不及。
他只想安安静静守着后山那座破道观,每日清晨看着山雾升起,听着学堂里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在老灶膛前煨上一罐红枣粥,任凭人间岁月流转。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资本的黑手已经伸到了山门前,暗杀的枪口曾隔着重洋对准身边的人,连个粗陶旧碗,都被人处心积虑拿来当成诛心的法器。
这世道,若想安安稳稳喝上一碗粥,单靠退缩与无为是守不住的。
你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在外头亲手筑起一座挡风的大坝!
“呼……”
刘小林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澄澈与坚定。
他上前一步,青布长袍下摆微荡,单手掐定子午诀,朝宏愿老僧与李明玄深深打了个稽首。
“承蒙几位长者与天下同道厚爱。”
刘小林直起脊梁,身姿如雪中劲松,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沉稳,“贫道位卑德薄,本不敢居此重任;但既然诸位信得过真武观,信得过贫道手中的这一柄戒尺——”
他伸手,自袖中取出随身的那枚随形旧印章,在朱红的印泥里重重一按,随即稳稳扣在宣纸最右侧的落款处!
啪!
朱红的印记在宣纸上赫然显现——真武观掌教刘静玄!
“这根船桨,贫道接了。”
刘小林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从今往后,逆水行舟,谁若敢在船底凿洞分赃、坏我正道文脉,贫道手中的船桨……可不认旧情!”
宏愿老僧眼底泛起泪光,连道三声善哉。
李明玄呵呵大笑,抚须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