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幂撑着座椅站起来,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他朝那节亮灯的车厢抬了抬下巴。
“到地方了。”他说,“荷官在等。来吧,坐下,开局。”
楚天骄在前,苏小妍跟着走进那节车厢。
车厢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赌台,绿呢的台面磨得发白。
赌台后头,坐着一个披着暗褐色麻布的人形,它的肩膀上头并排放着九个灰白色的头盖骨,每一个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眼窝深处,幽幽地亮着冷光。
那东西缓缓抬起脸来。
苏小妍头皮一炸,险些叫出声,楚天骄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她才死死咬住嘴唇。
“别怕,它不伤人。”高幂在赌台边坐下,“就当它是台机器。”
荷官那九个头盖骨,分别转动起来,一个一个,审视着到场的人。
它抬起枯骨似的手,朝每个人面前,扔下几枚暗金色的筹码,又把一枚锈迹斑斑的汽水瓶盖,搁在苏小妍面前。
万博倩在她身边,极轻地说:“拿着吧,这是你的孤独换的。”
苏小妍哆哆嗦嗦,伸手去接。
高幂已经把牌拿到手里,开始洗牌,纸牌在他干枯的指间沙沙地响。
他抬起眼,看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局当成他出去的最后希望。
“好了。”他说,“各位,下注。”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荷官抬起手,要发出第一手牌的瞬间。
一道刀光,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
没有人看清楚天骄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他连人带刀朝前一步,快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时间在他刀锋所及的地方,仿佛都慢了半拍。
村正那道雪亮的弧线,从赌台上方一掠而过,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正正劈在荷官的头顶。
咔啦——
那是陶片碎裂的声音。
荷官披着麻布的身躯,被这一刀,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九个头盖骨滚落在赌台上,又骨碌碌地摔下地,眼窝里那点幽光,一盏接一盏灭了。
它没有反击甚至没有躲,它只是发出一阵齿轮卡死般的钝响散成了一堆暗褐色的麻布和碎骨。
满台的暗金筹码,哗啦啦撒了一地。
车厢里,死一般地静。
高幂手里那副牌,停在半空,他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车上困了那么多年,他研究过这迷宫的每一条规矩,他一直以为荷官是不可违逆的天,是他们唯一能走出去的路,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人会在开局的前一刻,拔刀把天给劈了。
万博倩死死捂住嘴,一声没敢出,那双眼睛瞪得极大,充满恐惧。
苏小妍也吓懵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个收刀入鞘的男人。
“你……”高幂的声音抖着,半天才挤出来,“你把荷官……砍了?”
楚天骄没有看他。
他收刀,横身,重新把苏小妍护到身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车厢尽头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赢够了才能走?”他淡淡地开口,“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一个死人骨头玩牌。”
他这句话还没落,整列车,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失去了荷官的迷宫,像是一台被人砸了的机器,再没有那些一圈圈消磨人的把戏。
前方黑暗深处,一座巨大的月台,正飞快地逼近,月台上惨白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线。
“什么,原来真的管用吗?”高幂破防了。
一股庞大、古老、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气息,像一座正在缓缓起身的山,从前方,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那个一直隐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第三个乘客,手里的牌无声地滑落。
那张干枯的脸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写满了恐惧。
“……不打牌了。”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要直接觐见他们了。”
“主人的家,到了。”
列车彻底停稳,车门洞开,冰冷的风裹挟着那股山一样的气息,猛地灌进车厢,吹得满地的筹码和碎骨,齐齐滚动。
楚天骄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把身后的苏小妍护得更紧。
苏小妍躲在他背后,茫然地,望向门外那片惨白的望不到尽头的月台。
列车彻底停稳,车门洞开。
冰冷的风灌进来,楚天骄先一步下车,伸手把身后的苏小妍搀了下来。
脚落实地的那一刻,列车门轰然作响,把车厢里的三个干枯的人又关了起来。
“哎,子航的同学……”苏小妍回头看车窗里的人影,却被楚天骄冷漠打断。
“不要管他们。”
苏小妍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这才转头看向面前。
这不是一座月台,这是一片大得没有边的空间。
头顶是无限高旷的黑暗,黑暗深处飘移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微光,像夏夜的萤火虫,又像谁在极高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金。
借着那点微光往下看,几十条铁轨在脚下铺展开,平行,交错,盘结成一张望不到头的蛛网,锈迹一直漫到黑暗里去。
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像一只蚂蚁,在深夜爬进了圣彼得大教堂。
苏小妍仰着头,张了张嘴,连气都忘了喘。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她一直以为北京就是楼,就是街,原来在这座城市的脚底下,还藏着这样一片她做梦都梦不到的沉默的旷野。
楚天骄的目光,却落在前方那面岩壁上。
岩壁是人工凿出来的,满是施工过的痕迹,岩壁下,一座梭形的水泥月台像栈桥那样,探进铁轨深处。
他护着苏小妍,一步步走近,瞳孔,缓缓收缩。
他看清了那面岩壁里,嵌着的东西。
最开始,他只看见一片青黑色的鳞,层层叠叠从岩石的裂缝里露出来。
再往上,是一圈粗大得惊人的脊椎骨,一节连着一节,从前往后,渐渐石化,颜色由青黑转成灰白,最后,和整面岩壁,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截是骨,哪一片是石。
那东西的前半身,伏在月台尽头,漆黑的膜翼收拢在身侧,修长的脖子盘曲着,一颗头颅比一辆卡车还大,闭着眼沉睡着。
它有三四十米长,可这远不是它的全部,它的后半身,它的另一半,早已化作岩石,和这座山,死死地连成一体。
一半是生,一半是死。
生死就那样安静地缠在一处,像某种古老宗教里,供奉了千万年的图腾。
楚天骄握刀的手,攥紧了。
他见过龙。他跟在那个东西身边十几年,他见过真正的神,也见过神是怎么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
他自忖也算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人,寻常的龙,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刀的事。
可看着眼前这尊半身石化的庞然大物,他虹膜上那圈暗金色的纹路,毫无征兆地发烫了。
那是血统在示警,是他身上那龙之血,在一个更高更古老的威压面前,本能地伏低。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的时间零,他的村正,他引以为傲的技巧,在这座山一样的存在面前,渺小得近乎可笑。
他把出鞘半寸的刀,缓缓压了回去。
现在不能动,他对自己说。
这不是靠一刀能劈开的局。
苏小妍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清了那颗比卡车还大的头颅,看清了那张脸上合拢的森然的鳞,她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月台上。
喉咙里那声尖叫滚到嘴边,却怎么都喊不出来,只余下一阵发颤的气音。
她这辈子连动物园里的蟒蛇都不敢多看,现在,一条只在画本里见过的真正的龙,就卧在离她几十步远的地方。
她瘫在地上,心口擂鼓似的跳,跳着跳着,她那点迷糊的不肯认命的劲头,反倒慢慢冒了上来。
她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宁愿信这是梦。
地震,阴曹地府,死了的楚天骄,再加上一条几十米的龙,这要不是梦,她苏小妍三个字倒过来写。
梦里嘛,她破罐破摔地想,龙再大,也是假的,等天亮醒了,她还在酒店那张软床上躺着。
这么一想,她后背居然不那么凉了,她甚至大着胆子,又从楚天骄背后,把脑袋往外探了探。
就在这时,岩壁高处,那两盏昏黄的“灯”,亮了。
那不是灯。
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
一双金色的大得望不到边的瞳子,从极高处缓缓垂落,越过铁轨,越过月台,最后,落在了那两个渺小的人影身上。
那目光压下来的瞬间,整片空间的空气都仿佛沉了一沉,楚天骄闷哼一声,按刀的手背青筋绷起,苏小妍的头皮,更是一阵发麻。
可那目光里,没有她想象里的凶戾。
它只是看着他们,像一个被吵醒的独自待了太久的孩子,忽然看见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先是茫然,随即,透出一点笨拙的藏不住的好奇。
它甚至眨了一下眼。
苏小妍呆呆地,望着那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眼睛,望着眼睛深处那点不怎么聪明的孩子气的光。
她原本已经冲到嗓子眼的那颗心,鬼使神差地,落回去了半分。
她张了张嘴,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脱口而出的,不是求饶也不是尖叫,而是一句没头没脑近乎嘟囔的话。
“……你这么大个东西,”苏小妍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打着颤,“你妈呢?你吃不吃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