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应急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让三号从头到尾笼在一层惨淡的光里。
它的体型比夏昭宁估算的还要大上一圈,从头到尾几乎填满了整个平台,扁平的身体贴着台阶和墙壁蔓延开来。
像一摊。。。呕吐物。
好吧,细看的话,它还是比呕吐物更让人恶心一些。
三号体表的六边形细鳞仿佛失控般地交替闪烁着深浅不一的暗绿与灰褐光芒。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鳞片边缘极细微的翕张,整张鳞网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在喘息着。
下腹的触须垂下来,呈极淡的乳白色,表面覆着更薄的细鳞。
触须末端的吸盘微微张合,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角质齿,正贴着台阶缓慢蠕动,发出极细微的刮擦声。
它的身体中段鼓起不正常的弧度,夏昭宁判断那可能是三号未完全消化的,小周残留的部分。
直到它侧了下身体,夏昭宁看到了小周的头。
夏昭宁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颗头从三号背部的鳞片之间挤出来。
皮肤已变成和鳞片同样的灰绿色,眼眶深深凹陷,眼睑半睁,瞳孔涣散。
嘴角却微微上翘,定格在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应该是面部肌肉被某种外力从内部拉扯着,固定在了无法闭合的状态。
鳞片沿着小周的下颌蔓延上来,覆盖了颧骨和下巴,有些细鳞甚至嵌进了半张的嘴唇边缘,和牙釉质咬在一起。
颈部以下完全没入三号的体壁。
三号又微微动了一下,那颗头颅随着鳞片的波动往上浮了半寸,又沉下去。
它身体前端的感光凸起排成弧形,每一颗都在缓慢地微调角度,像一排无声转动的复眼。
夏昭宁开始移动。
三号脊背上那颗头颅随着她的移动微微转了角度,半睁的眼睛朝向她的方向。
那些感光凸起也转了过来。
她停下,等了一息,直到那些凸起重新转回去,才继续迈出下一步。
夏昭宁的鞋底绕过最后一根触须,站在楼梯间通往走廊的那扇半开的安全门前。
她侧身滑了出去,依旧没有关门。
关门就有声响,有震动,有气流变化,任何细微的扰动都可能把三号从半休眠状态彻底惊醒。
她不确定和三号正面交手会闹出多大动静。
刚才凌女士说核心区不稳定,三号势必被惊动。
它确实被惊动了,从巡逻状态回到了它的巢穴,浑身鳞片失控似的乱闪。
三号和核心区之间的关联比她预估的更深,不是单纯的领地重叠,更像某种共生。
也可能是依附关系。
三号守着通往地下三层的入口,可能是收到了来自核心区那个未知生命的命令。
这种时候动它,是引火烧身。
夏昭宁顺着走廊回到那两名研究员所在的观察室,侧身进去。
女人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空矿泉水瓶,瓶口对准墙角的一只虫子尸体,嘴里念念有词。
男人也坐下了,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实验记录本,右手握着一截铅笔头,在本子上缓慢地画着什么。
听见门响,女人抬起头,盯着夏昭宁看了两秒,咧嘴笑了。
“走了的人果然都会再回来。”她把矿泉水瓶放下,手指在瓶口点了点。
“这个瓶子里的水喝完了,但它还可以装别的东西。空气,灰尘,声音,我把三号爬过去的那种声音装进来了。”
她把瓶口凑到耳边,煞有介事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瓶子递给夏昭宁。
“你听,它还在动。”
夏昭宁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要看三号的记录本。”
女人歪着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眼神逐渐清明起来,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男人。
“把记录本给她!”
男人把记录本从膝盖上拿起来,双手捧着递给夏昭宁。
他的手还在抖,指甲缝里干涸的血痕比之前更暗了,但记录本上的内容丝毫不乱。
每一页都画着三号的巡逻路线,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时间、停留点和每次休眠的时长。
最后一页是今天刚更新的,铅笔痕迹很新,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
“震动后移动速度加快,归巢后未再外出。”
“它很害怕。”
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它没有走完。”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平时它要在走廊上走三十分钟,来来回回,每一段都走。不对,不是走,是蹭。触须贴着墙壁蹭过去,蹭完左边蹭右边,来的时候蹭一遍,回的时候再蹭一遍。蹭完它才回去睡觉。”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夏昭宁,眼白上密布的血丝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格外锐利。
“但刚才震动一开始,它就往回跑。它是把自己推进那扇门里的,门缝开的不算大,它愣是飞速挤进去了,身体应该还刮蹭到了门边,很大一声响动,它很着急回到巢穴。”
夏昭宁翻看记录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记录本翻到最早的一页,上面画着地下二层和楼梯间的简易平面图。
三号的巡逻路线被标记成红色箭头,巡逻范围覆盖了整条走廊和楼梯间,但完全没有触碰到地下一层。
记录本边角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领地仅地下二层?楼梯间是它的边界!”
“三号从来不去地下一层?”夏昭宁问。
女人凑近她,“它不喜欢上面。上面有更亮的‘光’。它总是爬到安全门就往回退,退得很快,好像楼上有什么东西让它害怕。”
地下一层有什么东西能让三号害怕?
是那个茧。
夏昭宁把记录本合上还给男人。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型。
三号不会主动进入地下一层,那地下一层就是她可以利用的安全区。
如果她能把三号引到地下一层门口,想办法让它穿过那道安全门。
再把地下二层和地下一层的安全门都锁死,两头封死,就能暂时将三号困在楼梯间。
既能给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又暂时不用和三号进行大量的正面交锋。
“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夏昭宁说。
女人眨了眨眼,“我们帮不了你什么。我们两个只是研究人员。”
“我需要你们帮我把通向地下一层的安全门再锁上。”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兴奋语气说。
“可以!我们还可以借给你这个。”她从旁边实验台下面摸出一个金属扳手,递过去,又把手缩回来,神情严肃,“你要还的。这是小周的扳手。”
夏昭宁接过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她站起身,推开操作间的门,回到走廊上。
三号在楼梯间里,距离操作间门口大约二十米。
夏昭宁看向互相搀扶站起来的两个研究员,他们站在观察室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夏昭宁。
和一头看不见的怪物一直待在一层,同伴又被怪物拖走,普通人恐怕早就被恐惧吞没了。
恐惧就像是一把极细的锉刀,把他们的神志一层一层磨掉了,只留下两个还在机械运转的躯壳。
哪怕他们的神志被恐惧吞没,他们的躯壳却仿佛肌肉记忆一样,坚持记录下了三号每一天的行进路线。
两人的工作服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前襟蹭满墙灰,手背和手腕上有许多细小的划痕,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没结。
嘴唇干裂起皮,眼白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把眼白染成了红色。
但他们还是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女人甚至格外兴奋,她眼睛亮起不正常的光,指尖死死的扒着门框,等着夏昭宁的下一步动作。
夏昭宁走回安全门前,透过门缝确认三号还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着。
她退后几步,甩起扳手砸碎了走廊顶上最近的那根日光灯管。
灯管炸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紧接着,楼梯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咕噜声,然后是触须划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响。
它醒了。
夏昭宁沿着走廊往回退,退到地下一层入口的安全门前,用脚把门踹开到最大,然后用扳手狠狠敲击着安全门。
咚咚咚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
三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扁平的身体冲开安全门,鳞片狂乱地闪烁着,触须在地面和墙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它锁定她了。
夏昭宁扔开扳手,转身进入楼梯间,站在门后,听着身后那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号在门前猛然停住了。
它身体前端的感光凸起全部转向地下一层的方向,触须在安全门框边缘疯狂探动,吸盘刮得门框上的漆皮一片片剥落,但身体无论如何都不肯越过安全门的门槛。
地下一层的气息让它排斥这个地方,它在安全门外来回扭动,鳞片闪烁的频率快到几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但就是不进来。
夏昭宁站在门内,耐心的等一个机会。
三号的触须在门框边缘探了又缩,缩了又探,终于有一根最长的触须再也按捺不住,从门外猛地伸了进来,吸盘在空中张开,直直朝她的方向探来。
就是现在。
夏昭宁左手五指张开,精神力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只暗红色的巨手狠狠攥住那根触须,精神力凝成的手指深深陷进触须半透明的皮膜里,攥得那根触须骤然绷直。
她右脚后撤半步,靴底碾碎地砖上一块碎玻璃,腰胯猛地一拧,整条脊背从腰到肩拧成一股绳,拽着三号的整个身体摔向门内。
三号的体型太大了,惯性带着它扁平的身躯擦着门框挤进来,鳞片刮掉了一大片,迸溅在台阶和墙壁上,发出金属划过玻璃般尖锐刺耳的声响。
三号的触须在空中疯狂甩动,吸盘胡乱地抓向墙壁、台阶、天花板。
夏昭宁左臂顺势揽住三号砸过来的身体,顺着惯性整个人带着三号往后倒。
倒地的瞬间她腰腹发力,将三号的身体翻转至身下。
三号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台阶棱角上,闷响在楼梯间里回荡。
三号整个身体被她彻底拖过了门槛。
她还没开口,一道黑影已经从门口掠过。
那个女研究员不知什么时候从操作间里冲了出来,她好像突然有了无限的力气,双手紧紧抓住防火门的把手,整个人的体重都挂在上面,将门往回拽。
安全门撞上门框的瞬间,她右手飞快地拧动锁芯。
咔嗒。
门锁死了。
夏昭宁甩开三号的身体,对上门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