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彭羿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走到灶前,给苏晚晴温上一锅水,又把两个煮鸡蛋放在锅台旁,才拉开堂屋的门。
院里的寒气迎面扑来,建军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跟在彭羿脚边。
彭羿拍拍它的脑袋,又往它食盆里倒了点昨夜剩的糊糊,低声说:“看好家。”
建军像是听懂了,退到廊檐下,把身子一伏,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院门。
彭羿出了村口,天还没有亮透,他顺着村后那条干涸的溪沟往山里走。
山里的风带着雪化后的潮气,一阵阵从北边灌下来。
彭羿走了一里多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往年这个时候,后山的早晨总有野鸡叫和鸟雀扑棱翅膀的动静,可今早整片山都静着,静得邪性。
他停下脚步,朝路边一丛乱草上看了看。
那草叶还湿着,叶面上却沾着几绺灰白色的兽毛,彭羿捏起来在指间搓了搓,又硬又涩,是狼的毛。
再往前走,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脚印。
有深有浅,有的踩在软泥里,有的只留下半个掌印。
彭羿心里一沉,他顺着那串脚印往旁边走了走,又发现几处被狼爪刨过的痕迹。
灌木根下,几片枯草被扯得稀烂,地上还留着几粒灰白色的狼粪,掰开一看,里面只有草根和几块嚼碎的小石子。
这些狼,肚子里已经没食了。
彭羿蹲下身,一个一个地辨认,这些脚印朝东,不往深山里钻,倒是像绕了半个圈子,从北边一道山梁上翻下来,朝村子的方向摸去。
彭羿心里紧张起来,要是让这群狼摸进村子,会是一场大祸。
他顺着脚印追了一段,见那队狼的路线极其刁钻。
它们不走山梁上的明路,专沿着灌木后头,水沟底部,岩石背阴处行。
有的地方脚印被它们自己刨起的泥盖住了,有的地方又故意踩在枯草上,把痕迹放轻。
“这群狼成精了。”彭羿暗暗骂了一句。
彭羿不再跟了,他退到一块大石后头,从怀里摸出望远镜,朝北边的山梁上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天已经更亮了些,山间的雾还没散尽。
彭羿的镜头从一片松林移到另一片松林,忽然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那山坳边上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那灌木朝北一颤,又朝南一缩,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它走了过去。
彭羿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
一只灰狼从灌木后头钻了出来。
那狼瘦得怕人,两边的肋骨一根一根顶出来,肚皮贴着脊梁,浑身的毛脏污得看不出本色。
它出来后没有急着走,先把鼻子贴在地上嗅了一阵,又抬头朝四处望。
接着,不断的有狼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彭羿数到第十五只的时候,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等那只白狼出现的时候,他连气都忘了喘。
那白狼和旁的狼不一样。
它虽也瘦,却还透着一股子神气。
通体毛色灰白,脖子上有一道极长的旧疤,从左耳下一直扯到肩胛。
它从林子里走出来时,身边的灰狼自动往两边让,给它腾出一条路。
白狼的身后,又跟着出来了十几匹更加瘦弱的狼。
白狼没有停,它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那正是村子的方向。
然后它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身后的灰狼们立刻跟了上去。
三十多只,散成两路,不叫不闹。
彭羿放下望远镜,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这群狼的去向再明白不过了,它们就是冲着村子去的。
村子里的牲畜、狗、孩子,在它们眼里都是肉。
他靠在树干上,逼自己静下来。
怎么办?硬打?打不得。
枪声一响,狼群必然炸锅,到时候要是窜进村子里,自己就是好心办坏事了,除非用机枪扫射,可是这里到处是树木石头,机枪扫射的效果大大降低。
不动枪的话,自己可不是这么多狼的对手,尤其那匹白狼看上去就不一般。
叫二小带人来?等人到了,天也黑了,夜间这片山就是狼群说了算。到时候谁吃谁还不一定。
彭羿又朝北边望了一眼,那群狼已经走远了些,眼看就要翻过前边那道浅坡。
过了那道坡,再往下就是生产队的梯田了。
他不能放它们过去。
彭羿一咬牙,从梁上下来,朝狼群前进的方向斜插过去。
他记得,从这道浅坡往前一直走,穿过一片老林子,就是上次他和二小看狼群撵青羊的那面悬崖。
那崖顶平缓,朝南,三面都是陡坡。
只要能把这群狼引到崖前那片开阔坡地上,他就能从上头往下打。
彭羿明白,关键就在这个引字上。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沿着上风处往狼群前头赶。
风从北往南吹,正朝狼群的方向去。
他躲到林子里,把手探进空间,取出一整条野猪腿。
这腿还带着血,冻得半硬,一拿出来,血腥味就散了出去。
他先把猪腿拖在地上,在灌木后头绕了半圈,又往前走了百十步,将猪腿搁在一处乱石旁。
那石头边上正好有几道野兽拖拽猎物的旧痕迹,猪腿放在那里,像是刚有东西把猎物拖进去。
做完这些,彭羿立刻退到更远的一块高石后头,拿望远镜看。
狼群果然慢了下来。
最前头那几只灰狼先抬起了鼻子,朝北边嗅。
白狼也从狼群里挤出来,站在坡上,头微微偏着,耳朵不住地转。
一只灰狼先忍不住了,小步朝猪腿的方向跑了过去。
它没有马上低头,而是围着那石头转了两圈,又抬头朝四处望了望,才一口咬住猪腿,往旁边拖。
这一口下去,其它灰狼也都围了上去。
它们不叫不闹,只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低吼,十几只瘦骨嶙峋的灰狼挤作一团,撕扯着那条猪腿。
白狼没有上前,它依旧站在高处,像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冷冷地朝四周扫视。
不到片刻,猪腿就被撕了个干净。
几只狼还在原地舔食地上的血沫,更多的狼则又抬头朝白狼看去。
白狼没有停留,它转了个身,朝南方村子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