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云篆峰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灵气之中,山顶小院里的欢声笑语随着叶一松、叶结生父子躬身告辞的身影,渐渐淡去了几分热闹的烟火气,可院中的宴席却并未就此散场。
赵风华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羊脂白玉酒杯,杯中的灵酒还残留着淡淡的醇香。
他脸上那副亲和宽厚的长辈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东海顶尖世家长老的沉稳与深邃,目光扫过依旧坐在席上的赵作相、赵清岩二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朝着院门外的夜色示意了一下。
赵作相心领神会,抬手挥退了院中所有伺候的下人、护卫,连负责添酒布菜的亲随都被他遣退到了百丈之外。
随后布下一道无形的灵气屏障,将整个小院彻底封锁起来,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声响与神识探查。
赵清岩收起了方才对着叶一松戏谑调侃的少年心性,端正地坐在席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敏锐与通透。
他方才全程看着叶一松从淡定从容,到听闻婚期时耳尖泛红、局促青涩的模样,也看着两家长辈一刻钟便敲定所有婚事流程的爽快。
更看明白了自家爷爷对叶一松的看重,绝非仅仅因为一桩婚约、一份资质那么简单。
就在灵气屏障彻底稳固的刹那,三道气息沉稳、威压内敛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俊朗、气质凌厉的青年。
四人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周身流转着武王境的气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鹰,带着久经宗族事务打磨的城府与威严。
为首的三人,正是赵风华的同辈兄弟,赵家如今手握实权的三位长老——赵风炽、赵风坤、赵风擎。
而跟在三人身后的青年,则是赵家清字辈最顶尖的天骄,赵清昊。
四人走进院中,感受到屏障内压抑却不紧绷的氛围,皆是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对着主位的赵风华微微点头示意。
赵风炽性格最为沉稳持重,他率先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桌上还未撤去的佳肴灵酒,又看向赵风华与赵作相,声音压得极低:“风华,感觉如何?”
赵风坤紧随其后,他做事向来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狠厉,做事向来只看利弊、不问情面。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风华,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华哥,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不必绕弯子,我就是想问问,你对这叶一松,到底是何看法?”
赵风擎与赵清昊也齐齐点头,目光紧紧锁定在赵风华与赵作相身上,眼神里满是凝重。
赵家身为东海四大家族之一,屹立东海州数千年不倒,每一个重大的决策,都关乎整个宗族的生死存亡。
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灵木枝叶的沙沙声,在屏障外轻轻作响,空气里的氛围微微一肃。
赵作相缓缓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半盏灵酒一饮而尽,醇厚的灵酒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灵气流转四肢百骸。
他放下酒杯,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淡,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与认可,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诸位叔父,清昊,那叶结生,倒是个爽快人,不贪慕虚荣,不讲究繁文缛节,心思都在家族重建与儿子身上。可,叶一松……”
说到这里,赵作相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凝重,还有一丝发自内心的忌惮与赞叹,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实乃万年难遇的武道天骄,其修炼资质、心性城府、眼界格局,我赵作相活了近百年,走遍东海州各大郡城,见过无数世家天才、宗门骄子,亘古未闻,从未见过第二人。”
听到此言,众人皆是一惊!
赵作相身为赵家作字辈前三的天骄,眼光何等毒辣,能让他说出“万年难遇、亘古未闻”这八个字的人物,千百年间,整个东海州都找不出一个。
赵作相看着众人的神色,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补充着自己的观察,每一句话都带着细致的剖析:“今日席间,我全程观察此子。全程神态从容,气度沉稳,眼神清澈却深邃,明明只是二十岁的年纪,周身的气场,却比很多活了数百年的老武王还要沉稳内敛。”
“谈及婚期敲定,七日后便要大婚,他那般杀伐果断、北境斩武王面不改色的人物,竟然会耳尖泛红、脸颊微热,露出青涩局促的模样”
“看似单纯,实则是真性情流露,不藏伪饰,从这点来看,他绝非那种阴鸷歹毒、城府深不见底的奸邪之辈。”
“此子的根基,浑厚得超乎想象,同境界之内,绝对是无敌之姿。”
“这样的人物,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小小落木山,根本困不住他,整个东海州,未来都是他的舞台。”
一席话说完,小院之中更是死寂无声,他们知道叶一松崛起速度极快,天赋极强,却从未想过,此子竟然让一向眼高于顶的赵作相,都给出如此毫无保留的赞叹。
主位上的赵风华,缓缓点了点头,他接过赵作相的话头,声音苍老却浑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宗族支脉核心,一句话,便点破了叶一松最珍贵的价值:“作相说得一点不差。这叶一松,最可怕的从不是他如今的七星武王修为,而是他的修炼速度。”
“以他的修炼速度,这小子,不出百年,必定会触碰到那层屏障,未来极大可能会突破武皇之境,成为威震一州的强者!”
武皇境!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小院之中轰然炸响,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神魂都微微一颤,脸色骤变,眼神里满是极致的震惊与骇然,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东海四大家族,为何能屹立东海州数千年,压过境内所有郡城的武王世家,成为当之无愧的顶尖势力?
根本原因,从来都不是家族里有多少武王境强者,而是四大家族各自都有武皇境老祖坐镇,有武皇境的底蕴传承!
武王境,在东海州各郡,已是一方巨擘,可武王终究是武王,寿元不过八百载,修为再高,也难以撼动武皇的地位。
一个家族,诞生再多的武王境强者,只要没有武皇境大能坐镇,数百年之后,强者陨落,家族便会迅速衰败。
终究是空中楼阁,水中望月,根本威胁不到四大家族的根基地位。
可一旦,一个家族,诞生了一位货真价实的武皇境强者,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武皇境,已经触及了法相之力,寿元长达两千载,威能通天彻地,一言可定家族兴衰,一手可覆一州风云。
赵风炽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紧紧皱着眉头,心中飞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弊得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武皇境……,那我们赵家,扶持此子成长,到底是对是错?”
赵风擎也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满是后怕:“我们此前只想着,叶一松武道天赋出众,两家联姻能互帮互助,却从未想过,此子的潜力竟然恐怖到了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变数了!”
唯有赵风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狠厉起来。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缓缓抬起手,在自己脖颈处,狠狠做了一个手刀斩落的姿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狠辣与果决,眼神死死盯着赵风华与赵作相,一字一句地询问,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既然此子未来必成大患,潜力大到我们无法掌控,那不如……趁他现在还未彻底成长起来,要不要……提前出手,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小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灵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赵清昊脸色一变,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赵风炽、赵风擎也脸色大变,连忙看向赵风华,生怕他真的动了杀心。
他们不是不认同赵风坤的顾虑,可叶一松如今今非昔比,北境大功在身,声名赫赫,更是七星武王强者。
若是在赵家云篆峰遭遇不测,被有心人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主位的赵风华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
赵风坤的提议,狠辣、直接,却也最能杜绝未来的风险,可其中的风险与代价,同样不小。
赵风华缓缓抬起眼,淡淡瞥了赵风坤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与无奈,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直接否定了赵风坤的提议:“风坤,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现在的我们赵家,再想限制他、打压他,甚至除掉他,已经不可能了。”
一句话,让赵风坤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狠厉之色凝固,满脸的诧异与不解。
赵风炽、赵风擎、赵作相、赵清岩、赵清昊等人,也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赵风华,等待着他的解释。
他们想不通,叶一松如今再强,也只是七星武王,赵家可是有武皇境老祖坐镇,除掉一个七星武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赵风华看着众人满脸疑惑不解的模样,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抬头看向窗外漫天的星辰,语气依旧平淡,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脸色惨白,心神俱震:
“此子,已拜入了东海州悦来楼楼主,顾北屿的门下,成为了他的亲传弟子!”
轰——!
仿佛有一道灭世天雷,在众人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开,震得所有人脑海一片空白,呆立原地。
悦来楼楼主,顾北屿!
这个名字,在整个东海州,就是一个传说,一个无人敢招惹的无上存在!
悦来楼,遍布大魏每一座郡级城池,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不可测,比东海四大家族加起来还要恐怖。
而楼主顾北屿,乃是东海州公认的第一强者,修为早已达到九星武皇之境,一手法相之力,通天彻地,整个东海州,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势力,敢明面与之抗衡。
他们犹记得,数月前,东海妖兽袭击会稽县时,顾北屿仅是一剑,便斩杀了一头六阶大妖。
这位老者,沉寂数百年,再次出现时,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赵风华那句话的意思。
九星武皇的怒火,不是赵家,所能承受的。
一个不小心,整个赵家,都会在顾北屿的一念之间,灰飞烟灭,付出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惨痛代价!
赵风坤浑身一颤,脸上的狠厉杀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站都站不稳,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几步,脸上满是后怕与惊恐。
他刚才,竟然想杀顾北屿的亲传弟子,若是真的动了手,他不仅自己要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连累整个赵家,万劫不复!
赵作相也是心中巨震,随即释然,难怪叔父如此爽快地敲定婚事,如此看重叶一松,原来背后,还有这等惊天秘辛。
良久,小院里的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来,一个个都把心中那点算计、小心思、甚至是敌意,彻彻底底地收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有半分外露。
赵风华看着众人神色变幻,最终全都归于平静,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笃定,说出了最终的决断,也是赵家唯一的选择:“现在你们都明白了,此子,我们不仅不能动,更要倾尽全力,与之交好,把他和赵家牢牢绑定在一起。”
“七日后,清雪便要与他大婚,他便是我们赵家名正言顺的女婿,是自家人。”
“日后他修为日进,突破武王,乃至武皇,我们赵家,不仅不会有半分威胁,反而会迎来数千年未有的大兴之机,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说不得有超过吴家的一天。”
“这桩婚事,不是我们赵家迁就叶家,而是我们赵家,捡到了一个能庇护宗族千年的无上机缘!”
一席话,拨云见日,道尽所有利弊。
院中众人,皆是恍然大悟,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与芥蒂,彻底烟消云散,看向赵风华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信服。
赵风坤连忙躬身,脸上满是后怕与恭敬:“大哥教训的是,是我鲁莽了,险些酿成大祸。”
“无妨,不知者不怪!”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几位长老再次落座,推杯换盏,细细商议着七日后大婚的细节。
要如何办得低调体面,如何让叶一松感受到赵家的诚意与重视,如何借着这桩婚事,彻底稳固与叶一松、与悦来楼的联系……